第69章 例外 “阿冉……
“長夜寂寞, 陪為兄喝點酒啊?”
一隻大手在面前晃了晃,柳遇抬起頭,小滿正蜷起一條腿盤坐在石桌上, 朝他拋了個媚眼。似乎是看出柳遇想拒絕, 小滿直接掏出兩隻瓷碗,殷勤地倒上了酒。
“我最喜歡美酒了,可惜要保護殿下不能常喝呀——說起這個,柳大人應該知道我們不是她的面首吧?”見柳遇點頭, 小滿懶洋洋地笑道,“那你注意過殿下的手串上有多少顆珠子嗎?”
自在南都起, 柳遇就留心關注著衛安瀾的一切,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手串。那手串非金非玉, 而是由各種各樣的石頭穿成,與她素日的喜好格格不入。每逢思考問題時, 衛安瀾總會撚動串珠,彷彿是在從中汲取源源不斷的力量。
柳遇原想著小滿會找他聊聊百桑根, 又或是諷刺孟尋幽, 全然沒想到他先提起的竟是這等不相干的話題。不過畢竟是衛安瀾的手串, 柳遇略一回憶便道:“二十顆。”
“好眼力!正如我們的名字, 我們兄弟姊妹一共二十四人, 都是大涼皇家暗衛——當然啦,現在已經是‘明衛’了。殿下是我們一手帶大的,每當有人死了, 她都會從他們死掉的地方撿一小塊石頭,親手磨圓穿好,這才有了那個手串。”
小滿抹了把臉,拖長聲音道:“白羲神保佑, 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一定要變成一顆綠石頭,這麼生機勃勃的顏色才像我呢!”
柳遇垂眼盯著碗口波動的水光,二十四名暗衛僅剩四人,原來那每一顆石頭都是衛安瀾失去的親人。她越是重情,孟尋幽對她造成的傷害就越難以釋懷。
秋夜的蟬鳴一陣緊過一陣,連天邊的月光都被攪擾得暗淡了幾分。柳遇的心情本就不好,小滿這話更讓他脊背發涼,如同窺見天機的讖語。
“小滿公子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反正我們都會死,沒什麼忌諱的,我就是擔心我死之後沒人逗殿下開心了。”小滿指著孟尋幽的方向忿忿道,“都是那個混蛋,讓我天天想些沒影的事!陛下居然還讓他做官!公主府裡討厭他的人排隊都能排到天邊去,我敢打賭今天要是立秋在,肯定第一個把他剁成肉醬!”
柳遇在心底給立秋叫了聲好,他端起碗,將裡面的酒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如同火蛇蜿蜒而下,在胸口熊熊燃燒。
與之一同燒起來的,還有對孟尋幽深深的嫉恨。
“他和殿下從小就在一處。小孩子嘛,再早慧也總有無憂無慮的時光,抓魚爬樹採荷花……兩人什麼都幹過。可殿下怎會只懂風花雪月呢?她生來就屬於朝堂,但他不喜歡,就希望殿下當個相夫教子的好妻室。開玩笑!大涼都是殿下和陛下的,他還妄想把殿下困在內宅一輩子?”
說到這,小滿恨恨冷笑,“一個男人得有多無能,才會拼命詆譭愛人的夢想,說什麼‘處理朝政讓你的心都野了’這種屁話!他還誤導殿下錯判要案,親手把證據送給了左家兄弟!殿下不僅因此丟掉了巡按司,差點被貶出權力中心,還害得穀雨被剝皮抽筋,死的時候連人形都沒了!”
“無恥。”
柳遇氣憤地捏緊拳頭,小滿與他同仇敵愾,也一掌劈向石桌,聲音激動起來,“你以為他只是想把殿下圈在身邊?錯了!當年他的祖父被先帝斬首,他怨恨殿下,所以才花了十幾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場謊言,故意坑害殿下!十幾年啊,就是養條狗——狗都死了!”
“不是的!”
相較於涼風習習的庭院,一牆之隔的屋內就顯得悶熱許多,孟尋幽急急解釋道:“阿冉,祖父的確有罪,我從沒有因此怪過你!那時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邊,讓你多看我一眼!”
桌上擺滿了衛安瀾平日愛吃的菜,然而孟尋幽的“用心”只讓她覺得噁心。衛安瀾一筷未動,她強忍胃裡的翻江倒海,面無表情地道:“你我的恩怨已經過去了,本宮的未來與你無關。這是本宮最後一次說這句話,還望孟大人謹記自己的身份。”
孟尋幽不覺心下大慟,難道在如今的衛安瀾眼中,他和其他官員根本沒有任何區別嗎?他寧可她怨他,恨他,也不想她眼裡空無一物,絲毫裝不下他的身影。
“阿冉……你心裡有別人了,是嗎?”
燭火搖曳,直在衛安瀾臉上投出晃動的陰影。衛安瀾抿了一口酒,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庭院,她知道柳遇就在外面,只是如今的她已經被孟尋幽的無情點醒,不願再為所謂的情愛虛度年華了。
自懂事起,衛安瀾便抱定覆國之念,只恨自己成長得太慢,拖累衛重離的腳步。既然年齡的差距無法彌補,她便拼命讀書苦學。每當衛重離和人議事時,衛安瀾都會湊在旁邊,哪怕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也會認真記下,事後再向衛重離和陸桓請教。
轉眼,衛安瀾十三歲了。
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燕帝登基,完成了從質子到攝政王再到一國之君的蛻變;同年還發生了一件小事,衛安瀾在出巡途中救下一名被人誣陷偷盜,幾欲自盡的孤女。雖三言兩語幫她洗清了嫌疑,可衛安瀾卻知道在她力所不及的地方,還有無數含冤而死的百姓。
是夜,衛安瀾冒雨叩開了孟尋幽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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