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來,他都對自己的身世諱莫如深。起初是為了覆仇大計,後來,便是戴著假面過一輩子,他也要站在衛安瀾觸手可及的地方。為了斬斷過往,贏得她的心,他甚至想徹底忘記長琴這個名字。
他想過很多次身份暴露後該如何面對她,可命運總是喜歡和他開玩笑。當靈犀相通,破繭成蝶,從前的名字或許依然重要,只不過,他不必再害怕了。
因為衛安瀾對他的包容和信任,遠比他想象得更早。
她不在乎他是誰,只要他是柳遇。
聽著柳遇動情的剖白,衛安瀾心頭的巨石緩緩落地,“我受著傷無法反抗,太子殿下,為了你的母后和長姐,為了數萬因我們兄妹而死的朝臣百姓,你可以報仇了。”
“我不想報仇了。”柳遇搖了搖頭,“就像你對春桃姑娘說的,這世上有的是比報仇更重要的事。是你把我從覆仇的泥潭中拉回人間,讓我重拾活下去的希望,所以,我來報恩了。”
他貼緊衛安瀾的掌心,與她十指相扣,認真地,鄭重地許諾道:“以身相許,死生相托,便是臣對殿下的報答。”
濃濃的酸澀湧入鼻腔,衛安瀾不由眼眶一熱,“至親離散,忠良慘死,背井離鄉,被迫稱臣,你不恨?”
柳遇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黯然,他抿了抿唇,喉結滾動,“我不知道母后和長姐在九泉之下能否認同我的決定,但我想……她們捨命為我鋪路,大概也不想看到我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吧。至於恨……”
彷彿被人扼住喉嚨,柳遇陷入了沉默。他不開口,衛安瀾亦沒有催促。她能理解他,一夜之間跌落雲端,寬恕不是他唯一的選擇,便是選了,也需要時間。
良久,柳遇眉宇間方現出慘淡卻真切的笑意,“我不恨你和陛下,但我不可能不恨我父皇。他自私涼薄,任用奸佞,我從未有一日原諒他,只不過我可以帶著這些傷痛繼續走下去了。安瀾,這世上難的不是放過別人,而是放過自己,我明白的。你放心,我會作為柳遇,好好活下去。”
一路走來,他見證了薛知宜和莊栩的瘋狂,領悟了仇恨的代價,觀照了自己的心。
九霄猶自在,何處不東風!
他將衛安瀾寫下的詩句捧為真言,於午夜夢迴之際品咂了千千萬萬遍。世事無常,風雨如晦,可是修羅地獄中永遠都有佛陀的身影。
她是他的佛陀,他的神明,他刻骨銘心的愛戀,他至死不渝的信仰。
衛安瀾微笑著望向柳遇,她並未試圖拯救他,真正讓他走出來,放下仇恨的是他自己。
神不渡人,唯人自渡。
既然柳遇把最大的秘密交給了她,那有件事她可以讓他知曉了。
衛安瀾艱難抬起手,指了指妝臺上熠熠閃光的赤焰牡丹紋金鐲,“逢時,你知道嗎……就在你我初見,我暈倒在醉琴樓那天,我做了個夢,夢見我走到末路,你用這隻鐲子殺了我。”
柳遇心下一動,他太清楚衛安瀾說的“末路”是什麼意思,那個夢就是金烏最初謀劃的最後一場“天災”。金烏知道他是誰,他們要把他推到衛安瀾身邊,利用他的恨殺死她,將三國拖入戰火,讓江山動盪神罰世人的神諭成真。
他實在難以想象,當山河血字譜仍是一團迷霧時,衛安瀾醒來第一眼看到殺死自己的夢中人,該是何等錯愕無助。
“後來,我和薛知宜同遊夜市時看到了它,當即便讓少微扔掉了,卻不想你又把它送了回來。”衛安瀾無奈地苦笑道,“逢時,在夢裡它是你我的定情信物。你把它送給我時,是不是也懷著同樣的心思?”
“殿下當初竟沒發現嗎?”柳遇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青萍是故意讓我注意到這隻鐲子的。怪不得你見我第一面就那麼討厭我,我掏心挖肺地送禮物討好你,你卻對我那麼冷淡……”
說著,柳遇起身取來金鐲,小心地戴在衛安瀾腕上,將鐲子和她的手一併攏入掌中,“但它足以證明無論陰謀如何鋪展,命運如何考驗,你我都註定會在一起,我們是天生一對。”
“可我一直在想金烏拉你入局的目的,難道只有通敵那麼簡單?”衛安瀾疑惑地皺起眉,“那時你本就有意接近我,若只是為了讓你我產生交集,青萍沒必要冒險‘洩露天機’。因此,我更傾向於這是一次計劃外的攝魂術,最有可能便是薛知宜說服了青萍。但她想殺我,為什麼又要我提防你,試探你,主動留下你?”
“再者,畢方自詡衛氏正統,他在謁神殿喊出玉佩的內情並不足以置我於死地,山河血字譜至今沒有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這是否代表他還有牌沒出完?”
柳遇很輕地笑了笑,“你倒真看得起他。”
“是我太瞭解他了。”衛安瀾苦笑道,“他忍了那麼多年,除夕起兵這個關鍵決定卻做得又急又險,不像他的性子。確切地說,山河血字譜這一整個局的難度和風險都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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