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歸隊令與新師徒
電話鈴聲在值班室裡炸響的時候，李守東的指尖還殘留著泥地上血漬的涼意。他靠在硬板床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壁，眼前晃的不是劉建國趴在泥裡的背影，是1979 年麻栗坡的濃霧。
那年他二十歲，是廣州軍區某偵察連三班的副班長。入越潛伏的第三天，霧大得能擰出水，五個人趴在距離越軍哨所不到八十米的茅草叢裡，已經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沒動過地方。乾糧是硬得能砸死人的壓縮餅乾，就著草葉上的露水往下嚥，沒人敢咳嗽，沒人敢翻身，連呼吸都得壓到最輕。
副連長趴在他左邊，用氣聲說：“小李，你眼神好，看看對面哨所有啥動靜。”
李守東慢慢抬起頭，眼睛瞇成一條縫。他從小在內蒙古草原上長大，跟著阿爸放羊的時候，能看見三里外跑過的黃羊是公是母。戰場上這本事救了他不止一次 —— 別人只能看見霧裡的樹影，他能看見樹影后面露出來的半隻膠鞋，能看見草葉不正常的晃動，能分辨出風裡混著的劣質菸草味。
“三個哨兵，” 他用氣聲回覆，“一挺機槍在左側工事，右後方有個暗堡，門口有新鮮腳印，至少進去過兩個人。”
“腳印能看出啥？” 副連長問。
“穿的是我們的解放鞋，” 李守東的聲音壓得更低，“其中一個左腳重右腳輕，是個瘸子，跟情報裡說的那個越軍特工隊長對上了。步幅比普通人小三寸，身高最多一米六。”
那天晚上他們抓了舌頭。行動的時候李守東衝在最前面，摸進哨所的時候那個瘸腿特工剛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槍，就被他一個鎖喉按在了地上，匕首抵著喉嚨，連哼都沒哼出來。往回拖的時候他特意回頭看了一眼泥地 —— 那個瘸子的腳印果然一深一淺，跟他白天判斷的分毫不差。
後來連裡開總結會，連長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天生是幹偵察的料，看腳印比警犬還準。”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這雙在戰場上練出來的眼睛，後來會在東北的黑土地上，盯著各種各樣的腳印看一輩子。
老山的貓耳洞裡待了一年零四個月，他身上留了三塊彈片，後腰那道最長的疤，是救一個新兵的時候被手榴彈片劃的。那個新兵叫王二柱，河南人，入伍才三個月，晚上站崗的時候睡著了，越軍摸上來都不知道。李守東撲過去把他壓在身子底下，彈片劃開了他後腰的肉，露出了白花花的骨頭，他楞是沒吭一聲，端著槍掃倒了三個摸上來的敵人。
1984 年大裁軍，他本來有機會提幹留在部隊，可他主動打了轉業報告。沒人知道為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 —— 貓耳洞裡待久了，見多了身邊的戰友昨天還跟你分煙抽，今天就成了裹在雨衣裡的屍體，他想回地方，想幹點能實實在在護著老百姓的事。
轉業填志願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填了公安系統。接兵的幹部問他想幹啥，他說：“幹刑警，跟偵察兵最像，都是抓壞人。”
就這麼著，1986 年春天，他穿著沒了領章帽徽的軍裝，揣著轉業證到了臨江分局刑警大隊報道。第一天進辦公室，迎接他的是滿屋子的煙味，還有劉建國遞過來的一缸子濃茶。
那時候劉建國剛從警校畢業兩年，是技術中隊的骨幹，比他小三歲，長得白白淨淨，戴個眼鏡，看著像個教書先生，可眼神賊得很。“你就是李守東？” 劉建國把茶缸子往他面前一放，“我聽說過你，老山下來的偵察英雄？以後咱哥倆搭夥。”
剛開始他真不適應。部隊裡說一不二，到了地方，什麼事都得講程式，講人情，講關係。出現場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按部隊那套來，拉警戒線、分任務、蒐證據，動作快得像陣風，可隊裡的老民警看不慣，說他 “部隊帶出來的毛病，太楞”。
第一次跟著出現場是個盜竊案，供銷社丟了三千塊錢現金。別的民警還在屋裡問筆錄，他蹲在牆根看了十分鐘腳印，指著牆根說：“嫌疑人是內部人，身高一米七二，羅圈腿，走路外八字，昨天晚上穿的是膠鞋，鞋底補過兩次。”
一群人都樂了，說你這是算命呢？結果當天晚上就把人抓住了，是供銷社的更夫，跟他說的分毫不差 —— 身高一米七二，羅圈腿，走路外八字，那雙補了兩次的膠鞋就扔在床底下。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說他楞了。劉建國專門拉著他喝了頓酒，酒桌上拍著他的肩膀說：“東哥，你這看腳印的本事，真是獨一份。以後技術這塊，你多帶我。”
他跟劉建國的交情，是一起熬了無數個通宵熬出來的。1987 年冬天的系列強姦殺人案，他們倆在雪地裡蹲了七天七夜，凍得腳都失去知覺了，最後是李守東順著雪地上半枚殘缺的腳印，在城郊的菜窖裡把嫌疑人揪出來的。抓人的時候嫌疑人拿著菜刀拒捕，劉建國想都沒想就擋在他前面，胳膊上被砍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縫了十二針。
從醫院出來那天，劉建國裹著繃帶跟他說：“東哥，以後咱哥倆，命都是對方的。”
他那時候以為，他們能一起在刑警隊幹到退休，一起把江春市的壞人都抓乾淨，一起抱著孫子講當年破案的故事。他沒想到劉建國會走得那麼早。
他被下放派出所是1992 年的事。
那年臨江分局搞基建，分管後勤的副局長是分局一把局長的小舅子，把蓋家屬樓的工程款貪了一半，樓蓋到一半塌了，砸傷了兩個工人。事情壓了半個月沒人敢查，最後是剛分來的一個小民警寫了舉報信，信還沒寄出去就被截了，副局長反咬一口，說那個小民警偷了辦公室的公款，要把人開除。
隊裡開會的時候，所有人都低著頭不說話，只有李守東拍了桌子。
“證據呢？” 他盯著那個副局長，“你說他偷錢，有指紋嗎？有腳印嗎？有目擊證人嗎？就憑你一句話，就要毀了人家孩子一輩子？”
“李守東，你注意你的身份！” 副局長拍了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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