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安豐縣大豪,趙關。”
佘藍鈴心中一動。趙關?這個名字她見過。在朱元璋送來的那份《安豐名錄》裡,此人被標註為“黑白兩道通吃,地方武力之首”。
而且,他還經營鹽鐵,手底下養著幾百號敢打敢拼的義軍,連元朝的地方官都要看他三分臉色。
趙關此時不覆往日的威嚴,他上前一步,對著馬背上那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少女,深深地彎下了腰,拱手道:“老朽趙關,見過大帥。大帥天威,老朽佩服。”
隨著趙關這一躬身,他身後那些披狐裘、橫虎皮的豪強們也齊刷刷地低下了頭,山口處一時間只剩下風聲。
殷天正又指著那披虎皮的漢子:“這位是縣中豪俠,人稱‘鐵掌震淮南’的孫駱駝。”
那孫駱駝性格豪爽,他打量著佘藍鈴,眼裡滿是驚異與讚歎,笑呵呵地抱拳:“早聽聞佘家軍主帥乃是巾幗英雄,今日一見,竟如此年輕,當真是後生可畏!大帥手下將星如雲,在安豐塘的那一手,實在打得響亮,打得痛快!”
殷天正一一介紹過去,佘藍鈴也斂起疑惑,擺出一副禮賢下士的樣子,在馬背上穩穩地拱手回禮。她注意到,這些人在看她時,眼神里有一種覆雜的情緒——那是畏懼、觀望與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重交織在一起。
“諸位如此隆重,所謂何事?”佘藍鈴開門見山地問。
殷天正指著後方那看不到頭的一車車糧草,感慨道:“大帥,佘家軍滅安豐塘水匪一事,早已在縣裡傳開了。若只是打個勝仗,諸位豪俠或許還會觀望。但大帥下令收繳匪寨中死者屍首,予其入土立碑;更難得的是,大帥竟將收繳來的那些沾血的金銀,按照名冊,一一送還給了那些被水匪害了性命的苦主家裡……”
他頓了頓,聲音高了幾分:“諸位豪傑聽聞此事,深感大帥仁義。他們說,這世道,帶兵的只管搶,沒見過帶兵的還往回送的。他們心憂佘家軍錢糧不足,特意自備了這些糧食、衣物與藥材,說是要給佘家軍盡一份心意。”
“這一車車的……都是糧食?”佘藍鈴的聲音裡也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身為穿越者,她太清楚這些本地豪強的“尿性”了。在這個人命不如狗的元末亂世,豪強們是個什麼物種?他們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是牆頭草,是把家族利益看得高於一切的狐狸。
城頭變換大王旗,他們只求保住家財。她進安豐,這些人一個個關門閉戶,裝聾作啞,她都不會意外。
“正是糧食!”趙關再次開口,聲音滄桑,“大帥,咱們這些人,雖然也算有些家底,但在水匪眼裡就是肥羊,在亂軍眼裡就是草芥。大帥此舉,是把咱們安豐的人當人看。這糧,大帥你得收下,否則咱們心裡不踏實。”
佘藍鈴環視四周。
這其中,有豪強,有遊俠。
那些豪強或許是因為害怕佘藍鈴那連綿不斷的火炮威力——那一日攻破安豐的炮火,確實震碎了許多人的僥倖心理。但那些遊俠眼裡閃爍著的卻是貨真價實的崇敬。
遊俠以義當頭。
原本,他們都以為佘家軍會像以往那些義軍或者官一樣,破了賊巢,便是分贓、慶功。但佘家軍沒有。
這世道,帶兵的只管搶,沒見過帶兵的還往回送的。這種事,說書的都不敢這麼編。
佘藍鈴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他們那一身江湖熱血。
“既然諸位盛情,佘藍鈴便替佘家軍將士謝過了。”佘藍鈴挺直脊背,聲音清亮如鍾,“但這糧,我佘家軍不白拿。日後安豐境內的商道平安,由我佘家軍負責。只要有佘家軍在一天,這安豐塘,就不會再有第二個匪寨。”
“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喝彩。
這些豪強與俠士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裡的心安。
宋濂騎馬在側,他看到此情此景,卻是想起了昔日佘藍鈴的豪言壯語。
她說她要走一條新的路,要聚攏匠人、農人、商賈與遊俠打天下。那時宋濂信了,為此豪情萬丈。而此時此刻,他望著面前送糧而來的遊俠,嘴唇微微顫動。
居然……這麼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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