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讓這些生活在誅九族世界裡的百姓去意識到什麼是人權那是很難行得通的,至於“連坐”是一種惡行,他們更不能理解。
但佘藍鈴是明白的。比如,地主的家人,只要沒有實際作惡情況,比如逼死了誰誰誰,只是享受了地主剝削農民的好處,那隻需要把那些好處收回。再多的就是懲罰過量了。
百姓不懂也沒關係,她會下令村官儘量去宣傳和解釋佘家軍的行為。那不是一天兩天的宣傳。為了打碎舊世界,它必須是持之以恆的宣傳。除此之外,就是強制推廣,強制執行。
——連坐,那是舊時代的規矩,在佘家軍如今不適用了。
而且,就算不講人權,講利益,那也該廢除連坐。人才是天底下最寶貴財富,有人才能去做很多事情,佘藍鈴需要大量的人,那搞連坐就是最不划算的事情。
佘藍鈴底下的官吏不是所有人都明白這種事情,但好在,他們特別願意聽他們大帥的話。廢除連坐這個新法規,就跌跌撞撞地開始執行了。
而動用人民群眾的力量這件事,也同樣執行得十分令人提心吊膽。
這是第一次有政權這麼做。
“妹子,你說這有可能成功嗎?”朱元璋吃完飯後,嘴裡咬著剔齒籤,在飯桌前慢慢踱步:“讓不識字的百姓去計量田地,記錯了怎麼辦?他們知道那些地是要發給他們的,故意少記多記又怎麼辦?”
朱元璋自己就是農民出生,他卻從來不信任農民可以自己做主。他更傾向於自己——或者某個領導者在前方帶領,農民只需要埋頭,一邊種地一邊跟著走就行了,不需要多思多想,自有人幫他們安排。
但馬秀英不一樣。
馬秀英是女人,在大帥來臨之前,天下分三種人,上等人,下等人,還有……女人。就算是最窮的人家,男人還能打老婆,還有老婆可以欺壓,女人是單獨分出來的一類人。馬秀英在佘藍鈴身邊當文官,摸到權力之後,她就更能全盤接受大帥的思想了。
大帥說,百姓需要跟著朝廷走,但,行為上可以直接替他們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須告訴他們朝廷將要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能把他們當傻子糊弄。
在其他人還在思考這麼做會不會太冒險時,馬秀英往往是第一個贊同的。
她贊同的緣由很簡單:把百姓一鍵替換成女人就行了。
——女人需要跟著朝廷走,但,行為上可以直接替她們做主,思想上不行。必須告訴她們朝廷將要做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不能把她們當傻子糊弄。
不能把她們當傻子。
不能把他們當傻子。
“大帥說得很對。”
朱元璋吃飽了,馬秀英還在拿筷子尋找自己愛吃的東西,聽完朱元璋的訴說,她就說道:“你所說的記錯,或者記多記少,難道識字的人就不會做嗎?他們識字,說不定能做的壞事更多。而且百姓不識字,這並不是不可改變,大帥如今不是派村官每天晚上去教了嗎?”
窗外,他們府裡僱傭來的下人正在打水。水桶搖搖晃晃,絞盤軋軋作響。
窗內,朱元璋皺著眉頭:“那按照你的說法,識字的人做得壞事更多,百姓識了字,豈不是也會做壞事,會更狡猾,更難管束?這樣還是不妥。”
馬秀英在腦子裡尋思了一遍,替換成“女人識了字,豈不是也會做壞事,會更狡猾,更難管束”之後,那股子不舒服的感覺一下子就湧上來了。
於是下意識反駁——她其實很少反駁朱元璋:“百姓做壞事自然會有律法來管,朝廷為什麼要擔心百姓變得狡猾?百姓變得狡猾是因為他們有敵人要對付,他們要保護自己,如果咱們把百姓逼到要把這份狡猾用在對付咱們身上,那肯定不是百姓的錯,肯定是佘家軍出問題了。”
朱元璋也反駁了起來:“佘家軍能出什麼問題?狡猾也不一定是要對付敵人,也有可能是人心貪婪,想要貪取更多。”
兩人就這麼在吃飯的地方爭論了起來,但始終爭論不出來結果,越爭論,卻越有一種精神上的痛苦。
他們第一次發現……他們之間似乎有些理念不合。
這是以前無法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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