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緊皺的眉心並沒有鬆開，但他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條魚上。微焦、金黃、散發著熱氣，魚皮表面甚至還有一顆細小的油珠在微微顫動。
接著，他的目光越過桌面，落在了窗臺角落。
那裡蹲著一隻慫得要命卻又異常倔強的小白貓。她白淨的毛髮上沾著幾片可疑的灶灰，朝上翻著的前爪肉墊上，不僅有昨天新添的擦傷，還多了兩個亮晶晶的燙傷水泡。剛才叼著滾燙的魚一路跑過來，嘴角大概也被燙到了，正微微有些抽搐。但她全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只是豎著尾巴尖，一碧一金的異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還有那條魚。
墨淵偏過頭，重新看向桌面。
他面沉如水，沒有任何情緒外洩，但他並沒有像昨天那樣吐出“難吃”二字，也沒有下令讓人把這東西扔出去。
他僅僅是抬起手，將那盛著魚的葉子，隨手推到了桌角——那個屬於“暫時擱置、不予理會”的安全區。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批閱那份該死的報告。
糖糖繃緊的尾巴尖，頹然地軟了下來。
沒扔。確實沒扔。
她縮在角落裡，腦子裡的小算盤己經打得冒煙了：沒扔不等於吃了啊！也許這位活閻王只是覺得動手扔垃圾太掉價了呢？
但她敏銳的感官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就在剛才墨淵伸手推魚的時候，他左手腕內側擦過桌案邊緣的瞬間，那一處肌肉極為細微地顫慄了一下。很輕，極快，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細小針尖短暫地刺痛了一瞬。他隨即不動聲色地將左手收回，垂落於寬大的黑色袖袍中，再無多餘動作。
糖糖盯著他深不見底的袖口看了兩秒，默默收回了目光。
看來今天是沒戲了。她從窗臺上跳下來，踩著書案邊緣往外走，步伐沉重而緩慢。整隻貓的背影彷彿都寫滿了一句震耳欲聾的心聲：“我真的盡力了，但我這輩子大概都撬不開這位大爺的尊口了。”
走到門口檻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出於某種不甘心，她悄悄地、屏住呼吸回過了頭。
墨淵依舊維持著批閱文書的姿勢。但在他左手邊的位置，那盤原本被推到桌角的魚，不知何時被挪到了距離他身側不足兩寸的地方。
就在糖糖回頭的那一瞬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隻修長蒼白、沾染過無數鮮血的手，捏起了一雙墨玉筷。筷尖精準地挑開微焦的魚腹，夾起了一小塊浸透了油脂的雪白魚肉，然後，平靜地送入了那張說出過無數次“殺”字的薄唇中。
沒有咀嚼出聲，動作優雅得近乎冷酷。但他確確實實，嚥下去了。
糖糖的耳朵“唰”地一下豎得像兩把小刀，心臟不可遏制地在胸腔裡狂跳了半拍。
就在此刻，系統光幕在她眼前炸開一朵絢麗的金花：
【叮！第三項任務完成。判定標準達成：目標己主動進食。業力轉化值+0.01%。獎勵己發放。】
【下一項主線任務釋出：讓魔尊簽署《魔界行為規範守則（初版）》。】
前一秒還在為“活下來了”而狂喜的糖糖，下一秒就被那行新彈出的任務提示噎得差點背過氣去。她僵在原地，用剛燙出水泡的爪子用力揉了揉眼睛，確信自己沒瞎。
“《魔界行為規範守則》……”她在心裡把這個長得要命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咬碎了念出來，“還初版？這破檔案是什麼東西我都不知道啊！”
她慌忙低頭，在脖子下掛著的系統小毛袋裡一頓翻找，果然在最底下掏出了一卷折得西西方方的紙。這玩意兒比昨天那份《倡議書》厚了足足三倍。封面上端端正正印著那八個大字。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一角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款、細則、附則，滿篇全是“業力歸零”、“本源重構”、“風化層指標”這類極其佶屈聱牙的詞彙。每一個字她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一樣催眠。
她一屁股坐在書房外廊道的軟墊上，捧著那捲天書看了不到三頁，只覺得腦殼裡像塞了一千隻蜜蜂在嗡嗡作響。
“讓魔尊籤這個？”她絕望地把檔案合上，仰頭生無可戀地望著廊頂的黑漆橫樑，“這上面寫的到底是個啥我都不懂，我拿什麼理由讓他籤？總不能讓他像凡間畫押一樣，用爪子沾點墨按個梅花印就算了吧？”
書房內傳來極輕的瓷盤碰撞聲。那位大爺似乎又動了一次筷子。
糖糖低頭，看了看自己爪墊上那兩個又紅又亮的水泡，又看了看面前這卷厚重的《規範守則》，深吸了一口氣。遠處東偏院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了庖廚發現靈魚少了一條的驚天怒吼。
她默默將檔案重新塞回小布袋貼身藏好，轉身朝著魔宮深處、計蒙府邸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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