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裡的冷意通通甩出去,“你放開……我就能出去了。”
他呼吸加快,胸膛猛地起伏兩下,腰身一蓄力,耗盡最後一絲絲的力氣掙脫。他轉頭就要逃,一股巨鉗重的阻力拖住他,忽然眼前一花,是高槐把他撈了回去。
高槐寒聲道:“我沒有讓你走。”
這般暴力的一拖一拽,使林然殊徹徹底底昏了眼,“……你要我怎麼樣,才能讓我走。”
高槐陰沉沉地盯著他。
可等致命的寒冷過後,林然殊的四肢開始疼痛,全身的骨頭經絡血管遭受著不盡相同的痛苦。肩膀細細密密地疼,像有人用牙齒磨他的骨頭;大腿一截截地裂痛,猶如大刀剁骨一樣的力度;脆弱的腹部酸漲麻痛,似乎誰的拳頭把他當做缽器搗弄。
林然殊控制不住地顫抖,眼白蔓出血絲,一滴眼淚從彎下的眼尾劃開不清晰的水痕。
這一幕讓高槐不自覺地加重困住林然殊的力勁,在人身上留下略顯駭人的掐痕。
林然殊渾渾噩噩地抬眼,就在他面前的高槐一會兒熟悉,一會兒陌生,兩張臉一點一點地重合,直至嚴絲合縫地變成一個人。
被突如其來的寒冷和痛意折磨到人魂混沌,呼吸不暢的林然殊吸了吸鼻子,聲音嘶啞,單純靠僅剩的意識說話:“你是高槐,不,你是婁非蘊……你不是高槐。”
他想得太天真了,惡鬼沒有因他們的行為放過他,惡鬼仍潛伏於這座山寺內。
林然殊狠狠咬破嘴唇,驟然的刺痛成功使其清醒了片刻,他舌尖帶過血,氣息微促地看著高槐,幾次張嘴欲言,又在複雜情愫的衝擊下悄然失聲。
想說卻無力言語的靜默演變成兩人的對峙。
身體上的痛楚捲土重來,他哽著一口氣:“你認識婁非蘊?還是說,你……就是他,你是人,是鬼?”說到最後一字,他的尾音隱隱顫抖。
高槐並未第一時間回答他。
林然殊也無心等了,身心冷痛交織,難熬地弓起背蜷縮,青筋暴起的右手拽著高槐,他要緩過這一陣折磨才開得了口:“回去,高槐,回家好不好?”
他的煎熬顯而易見,可高槐始終無動於衷,眼看人要從懷裡滑倒了,他才捨得伸手摟住。
“很痛苦吧。”高槐神情溫柔,“我死的時候比你幸運,你外婆下的毒就像讓我睡了一覺,無知無覺地死了。”
他撫過林然殊因痛苦緊閉著的雙眼,而角落裡,他腳下的黑影愈來愈濃稠,以極其瘋狂的速度佔據兩人以外的所有空間。林然殊看不見,高槐卻能一目瞭然,此時此刻,林然殊的身體正在散發著零零星星的白光,那群蠢蠢欲動的黑影每蠶食一口白光,它們便像吸了水的海綿一樣迅速膨脹。
它們是無任何認知的靈魂,從最初剝離□□的一魂被困押在聖平寺,受盡日復一日的摧殘,切割成若干的塊狀物,“它”被切碎成了“它們”,越來越碎的魂體虛弱無比,而它們作為儲備糧始終被動地為身處遠方的一人續命。
待魂體碎無可碎之際,即是“借”成。
荒廢山寺所藏匿的舊事就經歷一日的風,一夜的雨掩埋乾淨。
不出意外,林然殊的人生是人為算計好的美滿順遂,擺脫病痛纏身的煩惱,改寫英年早逝的結局,只可惜千算萬算,終究漏算一則。
那人算婁非蘊的命數是大吉大凶,吉凶皆有,可曾想,這所謂的大吉大凶竟是一魂大吉,一魂大凶。婁非蘊天生兩魂,其中一魂遭巫術拘困,一魂逃出生天,原以為逃離已死的人身,該魂也只能散於天地,偏偏天無絕人之路,處在另一城市的高家有一子天生痴傻,在七歲時意外恢復,堪稱醫學奇蹟。
同時同日不同地,七歲的林然殊在離開梧平的車上,窩在母親懷裡發了一場熱病,深夜體溫恢復,大病初癒後忘卻不算前塵的過往,至此開啟人生的新篇章。
算盡一切,獨自承擔借陰的禍報,也抵抗不了命運的若有終須有。
已死的“婁非蘊”變成了高槐,依舊擁有慘死的記憶。林然殊被替換成他人命數,不記舊時舊人舊事。
時至今日,纏繞宿命的絲線終於解開,錯位的人生命運歸正,兩人被拋回當初的起點,將“借”走的物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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