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也像流水般淌過老人的記憶。
文真梅不姓文,而是姓聞,聞家祖上歷代因命數之術遭受大大小小的劫難,為了擺脫劫數不得不改姓離鄉,梧平則是聞家最終逃往的地方。在傳到文真梅這一輩時, 那些離奇術法早被銷燬的、遺失的七七八八,只留下了一本不明來歷的古書。
在時代變遷中,文家人逐漸脫離聞家的影子, 成為重重山群裡最普通的一戶人家。但命運就是解不開的死結,十四歲的文真梅意外從祖父的遺物中發現了那本古書,至此,命運的死結再次勒緊文家的咽喉。
文真梅幼而穎悟, 讀書對她而言過於簡單, 早早便沒了吸引力,這本違背科學堪稱荒謬的老書完全勾走了她的心神。
起初文真梅只敢以玩笑的形式為路人免費算命, 再借口一提能助其運勢。
白來的便宜沒有不佔,一些人欣然接受,時間久了,文真梅的名氣水漲船高,附近的人都聽說梧山裡有個時不時幫人算命助運的師傅,做法極其靈驗,而文真梅反應過來時,命運的轉折點將她拐向一條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最初的助運演變成改命,操使的術法也從小打小鬧進而翻天覆地,二十多出頭的歲數,她被稱為文師,求她的人不再只有路人、普通人,那些非富即貴的也找上她。她改過很多人的命,有窮人富人,有老人小孩,有命途多舛的好人,有身不由己的“惡人”,他們改命不過一個目的,要修正自己的人生。不論是為錢為名為利為命,不管改命成功的最後是凶多吉少。
當一個人有了超越凡胎的本事,那麼在她的眼裡天地都將不復存在。
一聲聲的文師,一次次的被請求,文真梅很得意,也不得不得意。可就在她快被這種操控萬事萬物的愉悅支配之際,她的孩子出生了,她的愛人死了。
愛人的死因簡單,溺水身亡。
她依然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特別好的豔陽天,愛人說有老鄉釣魚,釣的魚非常大,他要買老鄉那兒的魚做給她吃。
愛人不會游泳,平常都會避開水域,那日天氣太好了,一切都太順了,沒人會想到自那天起,一場長達一週的大暴雨來襲。河水暴漲,道路中斷,地勢低窪的幾個村陷入被淹的風險,天地間只剩下灰濛濛的雨幕和嘩啦啦的水聲。
文真梅的愛人一去不返,剛開始還能聯絡上,說是被困住了,等雨停了就能返程,可意外往往令人始料不及,聽聞文真梅即將臨產,愛人心急如焚,眼見雨勢隱約變小,揹著魚就往家中趕路,最後淹死在由於暴雨復而漲水的河裡。
文真梅抱著才出生的女兒,一張佈滿汗水的臉慘白疲憊,看著同村的人把丈夫的遺體抬回來。
她恍惚地想,她算過愛人的命,明明一生平安順遂,怎會在這麼年輕的時候便意外死了呢?
揹簍裡裝著一條又大又白的死魚,魚眼朝向文真梅,猶似一種充滿惡意的凝視。
自那一刻起,文真梅才明白,自己無法掌握命數的天平,反之,她同樣成了秤盤上的砝碼之一。
此後,文真梅不再替人助運改命,每當有人帶著無比誘人且豐厚的報酬上門,或者是飽受磋磨走投無路才無奈尋來的人,她一旦動搖,便會做一盤有關魚的菜,擺在桌上強迫吃完。
這是一種警醒,警醒她,操弄命運的後果自負,這次是愛人,那麼下一次呢?她的哥哥,她的孩子,抑或是她孩子的孩子?
憑術法賺來的錢她一直存著,從未用過,在愛人死後,女兒文卿一天天地長大,她開始捐款,也會用這些錢幫村裡修路,資助一些家庭不好的孩子上學讀書。後來,只要村裡附近的人尋她幫忙,只要是真正有困難,她眼也不眨地就把錢給出去了,她的大方自然引起不軌之人的歹心,但在知道她的本事後又心生怖意,怕承受不起她的報復。
雖然生活平淡,宛如一杯白開水,過著也就那樣,文真梅卻享受其中的幸福美滿,看著文卿讀書工作成家,她動用攢了大半輩子的存摺,在市裡買了一套房過繼給文卿。這些皆是她省吃節用多年的積蓄。
她時而慶幸,年輕的自己還算理智,謹記古書扉頁的第一句。
“改人之命者,不得以私慾而擅易己身或他人之命,惟受人之託,方可為之。”
能改命的人絕不能因為某一慾望改變自己或者別人的命,改命的前提僅能是接受他人的請求,再而去改變他人的命數。
違者,必天道不容,反受其殃。
一經多年的月光隔窗照拂著文真梅。
本以為命運對她的報復結束了,僥倖幾年過去,林然殊的出生再度撥亂所有的命弦。
文真梅算不出孫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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