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無塵睜開眼，靜室裡炭灰未動，草蓆上人影已空。他起身時掃帚橫在膝前的姿勢沒變，可指尖已從竹柄滑落，落在懷中一張泛黃符紙殘片上。這是昨夜藥圃邊緣拾到的廢棄傳訊符，一角焦黑，靈紋斷裂，但底紋尚存結構，能承力。
他將符紙攤在石墩上，左手按住一角，右手食指蘸了點唾沫，在背面緩緩摹寫。字跡壓得極低，筆鋒收束短促，仿的是趙虎慣用的簽押體——斜鉤少頓、末尾帶刺。內容只一句：“子時三刻，東嶺斷崖見，殘劍歸你，我只要劍魂共鳴錄。”落款空白，卻在符紙右下角輕輕一戳，留下半個模糊指印，像是匆忙間沾了血又擦去的樣子。
寫完，他閉目凝神，指尖微顫，一絲極弱的靈力滲入符紙。那靈光一閃即滅，如同剛被激發過的通訊痕跡。整張紙頓時有了“近期使用”的氣息。他吹了口氣，符紙輕顫落地，像一片枯葉。
他沒再看它一眼。
起身推門，柴房外陽光已偏西。他換上最破舊的雜役服，肩頭補丁磨出毛邊，腳上布鞋裂口，掃帚握在手裡，竹絲垂地。這身打扮走在這條小徑上，沒人會多瞧一眼。
三十步外就是東嶺岔口，雜役清掃小道由此分出兩條支路：一條通內門巡山道，一條繞向後山柴場。核心弟子甲每日申時末巡完山林，必從此路過回院。這段路偏，守衛稀，連巡邏弟子都懶得多看兩眼。
江無塵慢悠悠掃著地，碎石、落葉、斷枝，一一撥開。到了岔口左側巖壁處，他停下，掃帚尖挑起一堆浮土，露出一道深縫——天然形成，寬不過兩指，深處陰暗潮溼，苔蘚爬滿內壁。
他蹲下身，假裝繫鞋帶，實則迅速將符紙捲成細條，塞進石縫最裡端。接著用掃帚尾端輕輕刮下一層溼泥，覆在入口處，再捻幾縷青苔蓋上，最後以鞋尖輕碾地面浮塵，製造出“無人踩踏”的錯覺。
動作做完，他繼續向前掃了五步，停在一棵歪脖松下，蹲下整理褲腳。眼角餘光掃過巖縫方向，確認表面看不出異樣。風吹過，苔蘚微晃，泥點未動。藏得乾淨。
他站起身，掃帚拖地，一步步往回走。腳步沉重，背微微駝，像個幹了一天活的老雜役。路過柴房門口時，順手把掃帚靠回牆角原位，竹柄與昨日留下的裂紋對齊，不多不少。
他在門檻上坐下，雙腿叉開，雙手搭在膝蓋上，低頭搓著手指。繭厚，皮糙，關節粗大。他搓得很慢，一下，兩下，彷彿真在緩解疲憊。其實耳識全開，聽著遠處山路的動靜——風聲、樹葉響、腳步頻率。
他知道甲不會立刻來。
這種事，對方一定會等訊息發酵。先讓人傳話，再派人查探，最後才親自行動。急不得。
但他也清楚，只要那張符紙還在，甲就不可能忍住。因為上面寫的不是奪寶，而是“交易”。是背叛者之間的分贓協議。一個雜役不可能編出這種話，更不會知道“劍魂共鳴錄”這種只有劍冢高層才知曉的秘名。
疑心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
他坐在那裡，不動，不語，呼吸綿長。天色漸暗，屋簷影子拉長，照在掃帚頭上。竹絲髮白，邊緣參差，像咬過一口的骨頭。
他腦子裡過著幾種可能。
甲若聰明，會派心腹先來檢視。那人會怎麼找？會不會翻動石頭？會不會用靈識掃描？他設想過三種應對方式：一是讓符紙自帶微弱反偵測禁制，觸發即自毀；二是留個假線索引向別處；三是乾脆不動，賭對方不敢輕舉妄動。
他選了第三種。
太複雜的陷阱反而露馬腳。越是簡單的東西，越像無意遺落。就像這片苔蘚，就像這道裂縫，就像一個雜役隨手扔掉的廢符。
真實感，來自不完美。
他閉上眼，假寐。身體放鬆，肌肉鬆弛，連眼皮都不跳。可腦中畫面清晰：甲站在巖縫前，眉頭緊鎖，伸手進去摸出那張符紙。燈下細看，發現筆跡熟悉，靈力殘留未散，心頭一震。他會想到趙虎，想到昨夜謠言傳播的速度，想到自己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被人截住證據。
然後呢？
是立刻銷燬？
還是帶回院中細查？
亦或……直接去找趙虎對質？
每一種反應，都會把他拖得更深。
江無塵嘴角微動，不是笑，是確認計劃落地的一瞬鬆弛。他知道，這一局的關鍵不在證據真假，而在對方是否願意相信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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