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門沒鎖，風從門縫鑽進來，卷著藥渣和血氣。雲姑跪在牆角，後背的衣裳裂開三道口子，血痂黏在粗麻布上，像乾透的泥。她沒哭，也沒哼，只是用沒受傷的左手，把一瓣風乾陳皮塞進沈昭寧掌心。
沈昭寧沒接話，也沒看她。她蹲下身，把藥罐擱在門檻上，罐沿還沾著半滴沒擦淨的藥汁。雲姑的右手腕腫得發亮，指節歪著，像被鐵鉗擰過。沈昭寧伸手去碰，雲姑猛地縮回，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舊疤——那不是杖傷，是烙印，形狀像半枚鳳尾。
灶臺邊，半截斷筷靜靜躺著，是前日蕭景珩摔的。雲姑昨夜撿了，用油紙包著，塞進了灶膛夾層。
“你別動。”沈昭寧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灶灰飄起來。
雲姑沒應，只是抬眼，盯著她掌心的陳皮。那瓣皮幹得發脆，邊緣泛黃，像被火燎過。沈昭寧沒問她為什麼給這個，也沒問為什麼捱打。她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皮面，指腹蹭過一道細紋——那紋路，和她灶鏟底下的鳳紋，一模一樣。
她咬破了指尖。
血滴下去，落在陳皮上，沒滲，沒化，像被吸了進去。灶火忽然一跳，沒風，沒油，卻猛地躥高半寸。沈昭寧眼前一黑，再睜眼時，灶臺前站著個女人。
穿素白圍裙，木簪松挽，正低頭攪一鍋湯。鍋是青銅的，鼎足雕著雲紋，湯色赤紅，浮著七粒星子般的光點。女人沒臉，可那背影，沈昭寧認得——是她前世在御膳監，親手熬了三年的那道羹。
湯勺一傾，赤光沒入鼎心。
畫面碎了。
沈昭寧猛地後退，撞翻藥罐。藥汁潑了一地，混著血，蜿蜒成一條細線，爬到雲姑腳邊。她低頭，那瓣陳皮，己化成灰，風一吹，散了。
灶臺邊，新出現一行字。
紅的，像血寫，又像火烙。
“食魂不滅，以血為契。”
她沒動，沒喊，沒叫人。只是蹲下，用指尖蘸了地上的血，一筆一劃，把那行字描了一遍。血跡未乾，她袖口蹭過灶沿，沾了灰。
門被踹開。
裴衍舟站在門口，玄甲未卸，腰間佩刀還沾著外院的泥。他身後跟著兩個侍衛，手裡拎著封條和冊子，顯然是查案來的。
他沒看侍衛，沒看雲姑，目光首首盯在沈昭寧手上——那指尖，還沾著血。灶上那鍋湯，沒人動過，沒人認領，湯色渾濁，浮著幾片豆腐渣，像誰隨手倒的殘羹。
可那味道。
他喉嚨一緊。
十年了。他以為自己忘了。可這味兒，從他鼻腔裡鑽進去，像一把鏽刀，撬開了鎖死的門。
是毒宴前，最後一口。
他母親嚥氣前，含在唇邊的那口熱湯。
“你煮的？”他聲音啞了，像砂紙磨過鐵。
沈昭寧沒抬頭，只把灶鏟從灰裡抽出來，輕輕一磕，灰落了一地。灶鏟底，半枚鳳尾紋，清晰可見。
“不是我煮的。”她說。
“那是誰？”
“灶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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