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婆子踹開門衝了進來,伸手一把奪走張粟安手裡的狗尾巴草,看清是什麼後立刻扔在了地上,還踩了幾腳,“呸!我當什麼精貴玩意兒,就是畜生吃的草啊,你們也只配吃這個了。”
她從鞋底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扔在張野娃臉上,嘴裡唸叨:“這什麼破路,硌得老孃腳疼。分家文書給你,從此我們分家了,以後每月月初要給我們老兩口孝敬二兩銀子的養老銀。”
張野娃小心翼翼展開,一股臭味頓時瀰漫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娘,我不分家,反正啥也沒分給我,分家後每月還要交二兩銀子,村裡一戶人家一年也掙不到一兩銀子,不分家爹孃還能給我還債,正好我們沒吃晚飯,現在就回家去。”
“你別不知好歹!等有金考上了秀才,你作為大哥難道不沾光嗎?非要我們和你斷親?你想清楚了,我們雖然分家了,但依然是一家人,你有什麼困難家裡還能幫你……”
張野娃打斷了馬婆子的話,“那幫我把債還了,給我十斤大米,讓有金有銀來幫我修屋頂。”
馬婆子一口濃痰吐在了張野娃臉上,“你個賤骨頭也配,老孃看在你是我親生的份上,才和你好聲好氣說話,反正文書已經過了官府的明路,有縣衙的紅印,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眯著眼掃了一圈屋子,冷哼一聲,掐著腰走了。
“大郎,爹孃這是要我們的命啊,農戶人家有田有地幾年都攢不下一兩銀,我們無田無地,你還傷著,該怎麼活啊?”周滿園抹著眼淚。
張粟安眉頭擰在一起,又倏地鬆開了,“爹孃別擔心,還記得宋大夫的話嗎?說不定我們就要逃荒去了,到時候縣太爺也管不到我們了。對了爹,那個欠條是?”
張野娃和周滿園臉上的神色並沒有半分輕鬆。
張野娃拿出那張欠條,“你奶奶一直防著我攢私房錢,隔三差五去咱屋子裡搜,今早宋大夫走時,我就麻煩他寫了這張欠條。”
周滿園嘆了口氣,“粟寶,逃荒不是你想的那麼輕鬆,你爹的腿至少要養半年才能走,你們仨兄妹還小,咱們一家根本走不遠的,路上要是遇到土匪流民的,活下去都難。”
張野娃神色凝重,“宋大夫不會無緣無故說起,他在鎮子上訊息肯定比咱們靈通,咱們要做好逃荒的準備,從明天起咱們要準備存糧了,家裡只能靠園娘和小米了。雖然咱們有陶罐,但不能完全依賴。”
周滿園點點頭,“我明天就叫上彩雲妹子,一起收狗尾巴草和野菜,大郎你就在家裡燒狗尾巴草。”
張野娃眼圈紅了,“園娘苦了你了,你剛生了孩子本應在家休息。”
周滿園輕輕拍著熟睡的嬰兒,含淚淺笑,“我沒事,咱們一家人努力,一定會過去的。”
一家人熄了火,並排躺在地上,盯著屋頂的大洞,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天還剛亮,張鐵柱就給他們提來了一桶水。
“野哥,今早村裡的井水淺了。”張鐵柱額頭上堆出幾道褶子,從背上卸下揹簍,“我昨天去了鎮子上,糙米已經漲到80文一斤了,且每人只能買二十斤,這是你的那份,我還買了個土陶罐,但鹽鋪一大早就搶光了,我去得晚沒買到。”
“鐵柱兄弟辛苦你了,那銀子是我感謝你的,糧食你拿回去,你和弟妹幾個孩子也不容易,我昨天還說想麻煩你幫忙帶個陶罐呢,你就帶來了。”張野娃坐在牆角,削著竹筷子。
周滿園接過土陶罐,笑著道:“別看鐵柱兄弟高高大大的一個男子,竟和女子一樣心細,這陶罐我們收下了,我們這一有糧食,村裡的老鼠聞著味兒就來了,你快拿回去吧。”
張鐵柱撓撓頭,不好意思笑了,“昨天的事我們也聽說了,那先放我家,做飯時我讓丫頭送來……”
“叔你快回家去吧,村裡來人了。”張粟安站在樹下,遠遠看到村道上來了不少人。
張鐵柱看見後,迅速將水提到屋後,背起半袋米跑回家了。
不一會兒,烏泱泱的人群再次圍上了小土坡,為首之人拿著一把摺扇,正是書生林承業。
林承業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張粟安身上,眼裡閃過詫異,隨即雙手抱臂,揚起下巴,“張小米你懶惰成性,三日前徹夜未歸,像你這樣德行有虧之人不配為我林家婦,今日諸位同村鄉鄰在此作證,我與張小米的婚約就此作廢!”
張野娃摔了手上的竹筒,手臂青筋直冒,“林承業我沒去找你算賬,你就先上門來羞辱我女兒,你真當我是死的嗎?”
林承業循聲看去,嗤笑一聲,“叔你沒死,但你殘廢了,我就站在這你能奈我何?你教女無方,養出這樣敗壞門風的女兒,有什麼資格指責我?當年兩家定下婚約,是看張家門風清白,可野叔你自甘墮落,偷雞摸狗,我林家雖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也還算要臉面,歸還婚書與庚帖,婚約作廢,自此嫁娶兩不相干。”
他摸出發黃褶皺的婚書與庚帖,遞給張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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