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清的殯葬工作室，如今在青玄宗外門也算小有名聲了。名聲不壞，就是有點怪——“晦氣沈”三個字，在外門弟子嘴裡傳得比宗門鐘聲還快。有人嫌他整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氣重；有人背地裡偷偷託他辦後事，說他送人上路比宗門那些法事體面多了。
不過對沈安清來說，名聲好不好無所謂，日子能過就行。他現在的小日子確實過得輕鬆了不少，雜役房的活兒有李三子和安童幫忙搭手，他那間窗臺上密密麻麻立著上百塊木碑的小屋，成了隱形的“沈氏殯葬服務部”總部。每天除了挑水砍柴，就是接單、安魂、收屍，忙得腳不沾地，但踏實。
這天午後，沈安清正在院子裡整理草香，把新晾乾的香草紮成小把。李三子蹲在牆根搓麻繩，一邊搓一邊傻呵呵地笑；安童則安靜地坐在門檻上，用一根細樹枝在泥地裡畫著什麼。沈安清探頭看了一眼，發現他畫的是一道符文，形狀奇怪，但他沒多問。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清朗的咳嗽。
“請問——這裡可是沈氏入殮？”
沈安清抬頭，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那人穿一襲白袍，面容三十來歲，生得極好——眉目疏朗，鼻樑挺首，嘴角噙著一縷似有若無的笑意，看起來像春風拂柳，又像閒雲出岫。他雙手攏在袖中，站在院門口，也不急著進來，就那麼笑吟吟地打量著沈安清的小院，目光從滿牆草香掠過，停在窗臺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木碑上，眼中露出一絲玩味。
沈安清放下手中的草香，擦了擦手站起來：“你是——”
“我姓清，名喚清塵。”白袍人拱了拱手，笑容乾淨得像沒吃過人間煙火，“久仰沈先生大名，特來拜訪。”
沈安清打量了他兩眼。此人氣質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修仙界的人。他的視線在清塵臉上停了一瞬，職業本能讓他在心裡給這位客人做了個初步評估：面不露疲態，眼底透亮，不是病容；衣服的摺痕平整如新，不是趕路的模樣；腳步落在地上沒有聲息，周身氣息內斂得幾乎察覺不到。這位仙師，修為不低。
一個修為不低的仙人，來找一個雜役房的殯葬師做什麼？
“久仰不敢當。”沈安清給他拉了張凳子，“清塵仙師請坐。喝什麼？我們這兒只有白水。”
清塵仙人毫不在意地坐下，接過沈安清遞來的粗陶碗，喝了一口，竟然還品了品：“嗯，水質甘甜，只是燒水的器皿欠些火候。”
“條件有限，將就著喝。”沈安清在他對面坐下，也不繞彎子，“仙師來找我，有事？”
清塵仙人慢慢放下水碗，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說話。那種目光不帶審視，也不帶威壓，就是一種毫無預兆的、平和的注視，讓人既摸不透他的來意，又莫名生不出警惕來。他看了沈安清幾息，唇角的笑意像雨後溪水的漣漪，緩緩漾開：“我想請沈先生為我辦一場喪事。”
空氣安靜了一瞬。李三子搓麻繩的手停了。安童的樹枝也不畫了，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看向這邊。沈安清眨眨眼，又眨眨眼，確認自己沒聽錯：“為您辦喪事？”
“對。”
“您……看起來挺健康的。”
“健康與死亡向來不衝突。”
沈安清沉默了三秒，職業素養讓他沒有當場說出“你這活兒我不接”這種話，但內心深處，他己經開始瘋狂吐槽了。一個修為高深、氣色紅潤的仙人，跑來讓殯葬師辦喪事？這年頭修仙界連死亡都要內捲了？活人辦活人葬禮，這是嫌命太長了還是錢太多？
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職業性：“一般來說，遺體告別儀式需要我們先把逝者安置妥當，然後安排靈堂、家屬接待、弔唁儀式、安魂下葬……請問，您需要哪一檔？標準的，還是豪華的？”
“全套。”清塵仙人笑眯眯地說，“靈堂、入殮、安魂、哭喪、下葬，流程齊全，一步都不能少。”
沈安清又沉默了幾秒：“那……逝者呢？”
清塵仙人拍拍自己的胸口：“在這裡。”
“……”
院子裡又安靜了。李三子張大了嘴，手裡的麻繩掉在地上。安童眯起了眼睛，像是頭一次見到這麼有意思的人。沈安清閉了一下眼。他在現代殯儀館幹了那麼多年，見過給寵物辦葬禮的、給遺像辦婚禮的、給活人買墓地的，就是沒見過活人跑到殯葬師面前，讓給他本人辦全套喪禮的。這應該是他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最離譜的客戶了。
他睜開眼，認真地確認：“您是說，您本人現在活著，但想讓咱們給您辦一場葬禮？全套流程，包括躺棺材？”
“正是。”清塵仙人從袖中掏出一隻玉匣子，“預付靈石的定金，不夠後面再補。”他說著從玉匣裡捏出一顆晶瑩剔透的靈石，日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比沈安清見過的任何一塊石頭都亮。李三子的眼睛瞬間首了：“師父，那顆靈石……夠咱們吃三年吧？”
沈安清看了他徒弟一眼，又看了看那顆靈石，再看向清塵仙人：“仙師，我先醜話說在前頭。凡是送到我這兒的逝者，有三條規矩，一不收靈石，二不煉魂，三按流程辦。您這活人辦喪事，理論上不算逝者——”他頓了頓，看著那顆靈石，“但如果您非要辦，那按咱們這行的規矩，我可以接，但得按我的流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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