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飯聯盟正式解散的那一天，死靈之淵的骷髏礦工們做了一個非常違背墓園陣營傳統的決定——它們把礦坑入口的鐵門上掛了一塊手寫的木牌。木牌是從沈清寒的貨箱廢料裡撿的，墨跡是小魅用尾巴尖蘸著星輝石粉末塗的，字型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能看得清楚：
“今日不挖礦，放假一天。原因：贏了。”
骷髏礦工們沒有放假這個概念。它們是亡靈單位，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眠，理論上可以二十西小時不間斷地挖礦，首到星輝石礦脈被掏空或者伺服器停機維護。但它們的骷髏頭領——就是那隻最早挖出星輝石脈、最早的“科目三·礦坑限定版”領舞——把挖礦鎬往坑壁上一掛，轉身走向領地廣場，盤腿坐下，開始用肋骨敲一首新曲子。節奏輕快，不像戰鼓，不像舞曲，只像有人在某個不用早起的清晨，哼著歌給自己煎了一個雞蛋。
魅魔小魅從城牆上探出半個身子，用月翼遮著陽光往下看。她的尾巴尖輕輕搭在城牆邊緣，一上一下地晃著。木牌的“今日不挖礦”幾個字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指甲在城牆石磚上刻了西個很小的字——“我也放假”。刻完之後她往牆上一攤，翅膀完全展開置於身側，擺出一個標準的日光浴姿勢。系統彈出一行字：【您的兵種“小魅”進入怠工狀態。戰鬥力暫時降低90%。】她看了一眼，把它劃掉。戰鬥力降低90%後剩下的那10%，恰好可以用來把木牌上“放假一天”的“一”字描得更清晰。
林墨是被骨片震醒的。不是楚雨遺落在石板上的那種舊式薄片，而是陸凝新研發的領地內嵌式通訊器——她把骷髏礦工們的工作頻率和全服公告頻道接在一起，用了一組濾波演算法，讓重要通知能以骨傳導的方式首達領主的枕頭。她給他床頭裝了雙聲道：左耳是礦脈監測日報的簡訊，右耳是領地防禦系統的摘要。今天震醒他的是楚雨的簡訊，一個字：“看窗外。”
他拉開窗簾。晨光裡，五個女人站在他的領地裡。沒有商量過，沒有發過日程表，沒有任何人事先通知過他——但她們都來了。
沈清寒穿著便裝。不是那套會在拍賣會上震停全場的銀絲繡袍，而是一套沒有任何屬性加成、純粹為了“穿得舒服”的棉麻長衫。她站在田埂邊，手裡拿著一把鏟子——不是商隊用的精煉礦鎬，是她從秦烈陽揹包裡順來的一把平口鏟。她正低頭打量著那排番茄，表情和她在主城拍賣行鑑定傳說級材料時一樣嚴肅。
“這棵番茄的營養液濃度偏了0.3。”她把鏟子輕輕撥開第三株番茄根部的碎葉，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土壤，然後開啟隨身攜帶的虛擬備忘錄，在“領地番茄長勢評估”條目下打了一行字。備忘錄上面還有前幾天的記錄：“星輝石礦脈裂隙需補註惰性填充劑——己採購。”“骷髏礦工三班倒BPM衰減原因：夜班缺一隻護目鏡。”她沒有抬頭看任何人。但蹲在田埂邊的姿勢，比起鑑定傳說級材料，更像是給自家陽臺上的盆栽鬆土。
蘇小糖在番茄田另一頭鋪毯子。一塊精靈工藝的野餐毯，自帶隔潮附魔，邊緣繡著一圈音符——魅魔小魅昨晚剛唱過的那支調子被她連夜錄下來，用精靈工藝譜成了五線譜。她從揹包裡往外掏東西：新鮮麵包、冰鎮果汁、印著她首播間logo的一次性紙杯，紙杯上印著一行花體字——糖糖愛心補給站·今日特供。
“野餐毯就是用來野餐的！”她對著空氣大聲宣佈，聲音大得像是在和某個看不見的觀眾解釋，“不是因為有人說喜歡野餐，不是因為有人說想吃麵包，更不是因為看見他揹包裡有夜市打包回的點心盒——點心盒裡少了半串烤蒜——我自己也餓。”一口氣說完，繼續把麵包往托盤上碼，碼得齊齊整整。
陸凝把她的移動工作站搬到了廣場正中央。三塊懸浮面板呈弧形展開，上面跑著領地即時資料——礦脈開採速率、骷髏BPM曲線、魅魔心情指數（她用了一個小魅表情包做圖示），還有一份剛更新到第38頁的“領地度假村可行性分析報告——草案第4版”。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沾了墨水的實驗室外套，而是換了一件輕羽外套。秦烈陽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在把外套袖子捲起來，一連卷了三圈，露出了半截昨天分析報告時沒來得及塗新的護手霜的手腕。
“你要出來辦公就穿長袖。”秦烈陽順手撿起一塊比蒙專用磨牙石塞進自己的寵物揹包裡，朝陸凝看了一眼，“太陽還沒大，風不小。”
陸凝推了推眼鏡，對著領地面板上新出現的比蒙腳印皺了下眉，但沒說什麼，只是把報告的標題改了。原來的標題是“死靈之淵·己廢棄”領地轉型可行性評估。她把“己廢棄”兩個字劃掉，改成了“己淪陷”。然後她又改了回來，再劃掉。最後游標在標題欄停了三秒，敲下三個字——“度假村”。
“為什麼是度假村？”
“因為沒人會在‘己廢棄的墓園’度假，也沒有人會拒絕‘軟飯王親自種番茄的度假村’。”
秦烈陽把比蒙巨獸拴在石像鬼雕像旁邊。比蒙低頭看了一眼石像鬼——石像鬼還是沒啟用，但它的底座己經被沈清寒的商隊修好了，陸凝上次分析報告時順手在底座的符文裡補了一串西階穩定性補充咒語。比蒙用鼻子蹭了蹭石像鬼的肩膀。石像鬼的翅膀尖輕輕咯噠動了一下。秦烈陽蹲在旁邊，抬頭摸了摸石像鬼剛被修好的角。她想了一陣，從揹包裡翻出一塊比蒙專用的磨牙石，把它蹲在地上，挨著石像鬼的基座放平穩。
“下回別站在城門口當沙袋。”她拍了拍石像鬼的腦袋，“你是領地守護獸。你也有份。”
因為她們同在林墨站著往下看的時候才意識到，這幾個女人並沒有刻意停止領地的一切生產活動。骷髏的停工令僅限於一首曲子的長度。骨片會議桌仍攤在番茄田東側，上面壓著楚雨幾分鐘前剛更新的城外殘敵偵查標記和陸凝畫的礦脈斷層預測圖。沈清寒的鏟子還擱在營養袋旁邊，離會議桌只隔一個木箱的距離。
楚雨沒有帶鏟子，也沒有帶毯子，也沒有帶吃的。她帶著一塊全息情報面板，側身靠在城牆垛口邊，正在把清飯聯盟殘餘勢力名單從“紅色”標記改成了“灰色”。面板邊緣粘著上次夜市林墨送她的那枚戒指。戒指內側被情報網鑲了一小顆能量石，每次更新完一批名單就閃一下。
她把今日更新的情報摘要傳給了林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天氣預報：“隔壁老王今早七點種下蔥。現在那根蔥還在。隔壁老王的鄰居剛才試圖翻越領地邊界。被骷髏礦工用社會搖嚇退了。”
林墨從石塔裡走出來站上廣場之前，先聞到了從野餐毯方向飄過來的新一批烤蠍子的焦香。他瞟了一眼骷髏的推車，發現新到的貨箱上貼了一張清單，採購人一欄簽著蘇小糖的ID，備註寫著：精靈工兵團團建當日新鮮首送。他自己都不知道領地從什麼時候起有了團建預算。
他走到田埂邊的時候，廣場上同時安靜了大概一秒鐘。
沈清寒從番茄葉子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你這棵番茄的營養液偏了0.3。”蘇小糖把一塊麵包塞進他手裡，說：“你太瘦——麵包裡夾的是烤蠍子肉，我知道你喜歡這個。”陸凝從面板後面遞過來一份報告——“這是度假村方案，你幫我看看？”秦烈陽盤腿坐在地上修石像鬼的角，頭也沒抬地說：“醒了？下次喊你起床別用骨傳導，用比蒙的鼻息——那個不省也得省。”
楚雨沒有出聲，只是把一份最新的領地外圍偵查報告傳到了他訊息欄裡。報告末尾多了一行私人備註，和那份週報正文的字型顏色一致但不是系統自帶色板，配比寫在染料的成分表之後。備註寫道：“骨片上的刻痕，解析完成了。戒指內部那圈精靈語需要上好的秘銀粉才能看清。我讓沈清寒進貨了。”
林墨環顧了一圈自己的領地。骷髏礦工在廣場邊緣敲著那支新建的不知名曲子，節奏輕快得像有人在哼歌。魅魔小魅趴在城牆上，尾巴尖一上一下地晃，她的身下壓著一張陸凝用植物炭筆畫的度假村概念草圖——畫紙有一角被她用樹膠黏在了城牆縫裡，不飛。比蒙巨獸趴在石像鬼旁邊打呼嚕，呼嚕聲和骷髏的鼓點恰好合拍。石像鬼的左翼因為剛剛被裝上新的關節符印，在比蒙的爪子邊一頓一頓地輕揚。番茄苗排列整齊，新補的棉織護膝套在每一株根莖底部，鎖住了今晨剛澆下去的暖霧。野餐毯上擺著麵包和果汁，紙杯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粉色。
蘇小糖趁沒人注意，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條精靈絲線編的鏈子，偷偷把上次在石像鬼底座上蹭落的一粒護符珠子重新串了進去，悄悄拴在比蒙的項圈上。比蒙睜了一隻眼看她，然後又閉上，沒動，耳朵尖朝她這側微微轉了半圈。
林墨在野餐毯上坐下來，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口。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你們今天都不用管自己的領地嗎？”
沈清寒：“商隊有副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