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道稚齡的黑影,已經隱隱能看出眉目輪廓。因為黑潮也在那小小的影子身上褪去。
千年光陰蒼茫,難得遇到一個令他心喜的人,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放跑她。但他試圖困住她,讓她當他頷下驪珠的幻想,轉眼也被她打碎。她劍指他心口,那枚護心鱗的位置——
她的劍沒有穿過他的心,沒有挑起那片一千年來引發世間無數貪婪塵唸的護心鱗。她的長劍漾起一片清輝,只護著她,從烈焰一片的宮殿中取出那幅畫。
但聽她道:“不打拉倒。這幅畫,你收好吧。”
舊日的畫卷被她塞到他懷中。他僵硬地接下那捲軸。
“都過去那麼久,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總是執迷於過去,心障重重。人有悲歡離合,你還是,趁早學會面對。”
“何況有離就有合,我當日不過隨口一說‘短期旅行’四字,又不是說以後就不搭理你了,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有空相聚便好了,你又何必大動干戈?”
短暫的沉默過去,紅龍眉睫垂下,聲音低沉:“你忙你的……誰知你要忙些什麼?萬一你要挑戰什麼異神邪祟,萬一你也和他們一樣——”
她真服了。敢情他是覺得強行留下她是為了保護她。雖然她知道他有家破人亡PTSD,但她實在懶得陪他玩這種浪費時間的小黑屋遊戲。
“你沒事吧?你都打不過我還想著‘保護’我,我需要你保護了?”榮春松當即在他腦袋上重重一拍,“給你敲清醒沒,腦子裡的水排出去沒?”
她的語言仍是輕慢、調侃,但語氣已然有幾分認真:“你要是把腦子裡的水排出去了,給我磕十個響頭認錯我就仍當你的——主人和旅伴。你要是腦子裡還有水,那我待會就走了,我不和神經病待一塊。”
見他眉目沉沉,又繼續沉默,榮春松等了一會沒等到他的答覆,便邁開腿打算走人——
皮革冰涼的手,在她身後牽住她的手。
沉悶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了。”你別走。
榮春松徐徐轉身,道:“這還差不多。”
霸道劍修掃視眼前美男子一下,強制脫手套play:“磕十個響頭就免了,把你的手套摘下來我看看,天天戴著個手套幹什麼。”
言罷,她也沒管他什麼態度,將他拉住她的那隻手上漆黑手套摘下。冷白、修長,舊日傷痕交錯,他的手再無遮掩地落入她掌心。
她的體溫渡來,那些細細密密的傷口此刻全都泛起微溫。
龍的金瞳目光投向遠處,角落裡那道小小的身影上。那道他一直不願意收回來的神魂,不願面對的過去。“他”的面容已然在他眼底清晰起來,瑟縮的、怯懦的、無力的……他恨極了當年那個弱小的自己……
但她的話轉念又在心頭浮起。
你家人想必也不想看到你總是執迷於過去,心障重重。
人有悲歡離合,你還是,趁早學會面對。
他微微閉上雙眼,那道小龍的影子逐漸透明,化風一陣,融入紅龍的胸腔中。一千年後,因她出現,他終於接受了過去那個自己。
那一縷無用的神魂歸來時,一千年前的無力、憤恨,悉數歸來,心血迸濺。但在這寂靜無聲的廢墟中,她拉起他的手,把他牽到了一方塌下的短牆上坐著。
這一處園林是龍宮的高地,坐在這短牆上下眺,層層猩紅幽暗珠宮貝闕在他們眼底展開。
他的心平靜下來,包圍著整座龍宮的紅光亦隨之散去。
無數塵灰泛起,下方昏暗一片。沒有一絲陽光的深海,唯有她英氣明麗面容如海中日影,蒙著一層靜謐清和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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