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尼維爾鎮的清晨帶著一股獨特的味道。
那是溼潤的泥土、河邊的水汽與工廠區經年累月的煤灰、機油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對於弗蘭克·科爾來說,這便是他新戰場的味道。
作為先鋒公司的製造部主管,弗蘭克已經在辦公室裡待了三天。
此刻,幾張承載著期望的圖紙,正靜靜地攤在設計室那張巨大的橡木桌上,彷彿是潘多拉的魔盒,釋放著令人著魔卻又無比棘手的挑戰。
設計室裡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只有炭筆在工程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和窗外寒風偶爾的呼嘯。
弗蘭克身旁圍著三個人,他們是這座工廠技術最核心的支柱。
為首的是西拉斯·布萊克伍德,一位年近六十的首席工匠,滿臉的溝壑如同他親手鍛造的槍管上的膛線,深刻而清晰。
他在這裡幹了四十年,閉著眼睛都能將一支斯普林菲德步槍拆解再組裝。另外兩位則是年輕的工程師,眼中閃爍著對新技術的渴望。
“這不可能。”西拉斯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生鐵在摩擦。他粗糙的手指正指著那張“先鋒1863式”連發步槍的核心結構圖,“弗蘭克,這不是木工活,這是在跟鋼鐵的脾氣打交道。”
他指著圖紙上那個用槓桿驅動的複雜閉鎖和供彈結構。
“你看這個彈簧控制的抽殼鉤,還有這個託彈板的彈簧,圖紙要求它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抬升和復位,而且要在泥漿和火藥殘渣的環境下,重複上千次。
我們廠裡最好的彈簧鋼,在連續彎折一百次後就會出現肉眼可見的損傷。
如果把它裝進槍裡,我敢用我四十年的名譽打賭,士兵在戰場上開不了二十槍,這玩意兒就會變成一根廢鐵,死死地卡在槍膛裡。”
年輕的工程師詹姆斯忍不住開口:“西拉斯大叔,或許我們可以改變一下彈簧的纏繞方式,或者增加它的圈數……”
“沒用的,孩子。”西拉斯搖了搖頭,他並非守舊,而是出於一個工匠對材料極限的敬畏,“這是鋼材本身的問題,是‘根’上的問題。就像你不能指望一頭騾子跑出賽馬的速度。”
弗蘭克沒有因為這盆冷水而氣餒,他早已預料到了。“西拉斯,我知道這很難。但老闆要的不是‘不可能’的理由,而是‘如何實現’的方案。”
他拿起鉛筆,在另一張紙上快速畫著,“我們把問題拆開。先不談整支槍,就談這個抽殼鉤。我們需要一種回火更均勻、韌性更高的鋼材。如果我們能拿到英國謝菲爾德或者普魯士克虜伯工廠為鐘錶匠特供的那種高碳鋼,有沒有可能?”
西拉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
“那種鋼材比黃金還貴,而且我們沒有渠道。就算拿到了,對淬火溫度和冷卻時間的控制也需要上百次的試驗才能找到那個完美的點。”
“那就去試驗。”弗蘭克的語氣不容商量,“錢的問題我會向老闆彙報,技術問題就是我們的事。從今天起,鍛造車間分出一個小組,別的什麼都不幹,就給我燒爐子試這個零件。我要在一個星期內,看到第一批樣品,不管成敗。”
解決了步槍的初步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另一張,讓整個房間都陷入沉默的圖紙。
“先鋒機槍”。
西拉斯沉默地看著圖紙,他用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那六根並列的槍管和那個複雜的手搖曲柄結構,許久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這……這不是槍,這是死神的管風琴。”
“是的,而我們就是它的琴師。”弗蘭克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也有些乾澀。
斯賓塞連發步槍已經是軍隊裡的稀罕物,而眼前這個東西,比斯賓塞先進了不止一個時代。
理查·加特林博士據說也在研究類似的多管武器,但老闆的這份圖紙在結構上顯然更成熟,也更致命。
“它的核心難題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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