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裡的火苗跳了兩跳,又矮下去。沈小滿把最後一把糙米下了鍋,拿木勺背壓了壓,走到灶臺邊。黃泥牆上拿炭筆畫著三道豎槓,一天劃一道,她抬手劃掉一道,還剩兩道。後日,劉管事上門收賬,趙老爺到恆昌驗簪,兩樁事撞在一天。
她把自己那個樟木盒捧出來,銅板一枚一枚碼上桌,五十六文,外加一小塊碎銀,統共不足一兩。離十一兩五錢,遠得像隔條河。
就算把米缸見了底,把冬衣送進當鋪,後天能湊出的數也過不了三兩。昨夜裡她算到燈油燃盡,翻來覆去只有一條路。湊,是湊不齊的。
沈小滿伸手從櫃頂取下那張當票,油紙邊磨得起毛,恆昌當鋪,白玉簪。她心裡跟著轉出王掌櫃那天漏下的幾個字,府城,明面,出事。趙老爺,三日後,驗簪。一個當鋪東家,肯為支死當的簪子親自跑一趟,圖的什麼?她把當票捏在手裡,白天的動靜在心裡過了個來回。當鋪的夥計滿街淘舊貨,碼頭那條夜船卸過幾箱說不清來路的首飾。三下合到一處,這簪子牽著的八成是個人,或是一張地契。東西本身,貴不到要趙老爺溼鞋的份上。
有人怕它見光。那這賬,就得反著算。
巷口老槐樹底下,桂嬸蹲在石階上擇菜。竹籃裡的溼菜葉滴著水,在青石板上洇出兩指深的一片暗。門框上曬著一排幹辣椒,風一扯,沙沙響。桂嬸老遠瞧見她,眼睛一亮,抓了把瓜子迎上來:“小滿,這大上午的,你也出來透氣?”
“桂嬸。”沈小滿接了瓜子沒磕,“我打聽個事。恆昌當鋪收東西的路數,您知道不?”
桂嬸拿瓜子的手一停。她心裡有個什麼念頭滾過去,快得像水底的魚影,又沉回深處。沈小滿指尖在袖口捻了捻,看不著那影子的臉,可她記得住這樁事。桂嬸藏了話。
“當鋪啊。”桂嬸湊過來,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見,“你可別說是我說的。恆昌的東家,就是趙志宏趙老爺。他家碼頭上那條大船,半夜裡卸過貨,一箱一箱的鐲子釵子,來路都不清不楚,往庫裡送。這兩天當鋪的夥計滿街轉,專淘舊簪子舊首飾,眼睛都找紅了。”
“找舊首飾?”
“奇不奇?當鋪向來只收當,哪有反過來滿街淘舊貨的。要我說,裡頭指定有怕見光的東西。”桂嬸說到這兒,自己把話頭收了,“嗐,我也是聽人瞎說,你聽聽就得了。”
沈小滿笑了笑,道了謝,轉身走出去。心裡那桿秤卻落到實處:桂嬸的話當不得真賬,可信的方向錯不了。趙家碼頭的死當,當鋪翻找的舊物,再加後日那場親驗,三下合在一處。她手裡捏著的,是一支見不得光的簪子。
不過桂嬸今兒這話,遞得太順。往日她只管碎嘴,不遞刀子。今天這刀子遞得這麼溜,怕是早盼著有人去戳趙家的黴頭。沈小滿受了這個好,卻不打算照她的線走。便宜要佔,刀口得自己挑。
夜裡,燈花爆了一聲,火苗躥高半寸又落回去。陸知遠坐在方桌邊,謄白天替人寫的對子,二十文工錢擱在桌角,碼得整整齊齊。
沈小滿把兩張紙攤在桌上,一張當票,一張她白天默下的賬。陸知遠放下筆,眉頭先皺起來:“錢還不夠?我明日再去問問,學政那邊缺謄錄的……”
“不湊了。”沈小滿打斷他,“湊是死路。後日就算把銀子湊齊,趙老爺照樣驗簪,咱們照樣是人家砧板上的魚。”
陸知遠捏著筆桿,指節發白:“你想怎麼辦?”
“後日驗簪,我不贖。我去當鋪,當著夥計的面,問簪子上一任當主的名姓。”她伸指在賬目上點了一下,“他要是乾淨,派個夥計來收死當就完事,用不著親自跑。他肯親自來,就說明這簪子的來路燙手。燙的,我才有的掰扯。”
陸知遠沉默了一陣:“你拿什麼跟他掰扯?趙志宏在永泰縣說一不二,你在明處,連他怕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小滿迎著他的目光,“他怕這簪子上明面。當鋪滿城淘舊物,碼頭貨走夜道,他手裡有怕見光的東西,錯不了。他越怕,我這張當票越值錢。後日我就在那兒站著,拿當票站著,讓他當著鋪裡夥計的面,接我那句話。他接得住,簪子歸他,賬清,咱們認栽。他接不住,就該輪到他開口說價了。”
她心裡清楚,那些聽來的動靜,桂嬸的半句話,心底那尾魚影,一樣都上不了秤。能擺上桌面的,只有這張當票,和簪子前後的字。所以她把這紙攥得死緊,攥到邊角都起毛。
陸知遠看了她很久,久到燈花又爆一聲。他從袖裡摸出一張當書,連銀票一起推過來。那是他白天送去長順當鋪的《西書集註》,換回二兩西錢。銀子擱在紙上,壓著。
“別贖,拿去用。”他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打定主意,不攔你。可你記住,東西事小,你平安事大。後日要是不成,你往我身後站。”
沈小滿的手指在銀票邊緣停了一停。那本書她認得,是陸知遠趕考都捨不得賣的一塊。如今也躺在當票旁邊。她沒說什麼眼圈紅的話,只把當票、當書、銀票並在一起,壓平,折成個西方塊。
“後日驗簪。”她說,“看誰先坐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