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失笑,放軟了語氣哄道:“我哪是笑話。我知道公主做這些都是為了我,只是覺得有趣,才跟你鬧一鬧。公主費了那麼多心思替我打掩護,又是編故事又是換身份,我要連這點趣味都體會不到,那豈不是太辜負公主這片苦心?”
蕭蘭因聽他這麼一說,脊背那道繃著的勁兒終於松泛下來。她偏了偏頭,眼尾悄悄去瞥他:“真不笑話?”
“再真不過了。”裴硯屈指在她鼻尖上輕輕一刮,“我就是沒想到公主腦袋瓜子裡能裝這麼多彎彎繞繞。又是裝舞姬,又是編風流賬,連方仲衡那麼精明的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這要叫陛下知道,怕是要連夜派一隊禁軍把你捉回京城去。”
蕭蘭因終於轉過身來,枕著手臂瞪他,眼底已藏不住笑意,嘴上卻還不饒人:“那你呢?你就不怕我把你那些風流韻事傳回京城,讓滿朝文武都知道駙馬在江寧有個叫流珠的心尖尖?”
裴硯一本正經道:“怕。所以我現在得好好哄著公主,免得你回去告狀。”
蕭蘭因笑著踹了他一腳,卻被他側身躲過,順勢握住腳踝給塞回了被子裡。兩人鬧了一陣,動靜漸漸歇了。最後蕭蘭因枕在他肩窩裡,終於安靜下來。
裴硯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她的背,也染了倦意:“睡吧……”
蕭蘭因嘴角仍彎著,含糊地應了一聲。
次日天色微曦,裴硯便已起身。
蕭蘭因迷迷糊糊翻了身,探手一摸,觸到身旁空蕩處,費力撐開眼皮,嗓音含糊:“……這麼早?”
“今日有樁大案要辦。”裴硯繫好腰封,手指在她眉心按了按,低聲道:“按計行事。”
蕭蘭因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腦子雖未轉過彎來,身子卻本能地往熱乎的被窩深處縮了縮,呼吸很快便又綿長起伏。
裴硯推門而出時,院外已候了二十餘名親衛。眾人腰懸佩刀,玄衣勁裝,列隊如牆。他目光冷冷掃過,只簡短吐出一個字:“走。”
巡撫府門前,門房正倚著石獅打哈欠,迷濛間忽覺地動山搖,睜眼一瞧,只見長街盡頭轉出一隊人馬,步伐齊整、氣勢凜然。為首那人緋色官袍,腰佩金魚袋,在晨光中行色匆匆,正是欽差裴硯。
門房驚得一激靈,還沒來得及進內通報,裴硯已大步邁至門前,聲線冷凝:“巡撫府門還沒開?”
門房被他那股迫人的威勢震得兩股戰戰,下意識往旁讓開。裴硯抬腳跨過門檻,身後親衛魚貫而入,沉重的腳步聲瞬間踏碎了清晨的寂靜。
趙秉忠已在書房枯坐了一整夜。
自打劉三無故失蹤,他便覺著懸在頭頂的那把刀搖搖欲墜。那老東西跟了他近二十年,手裡握著太多見不得光的爛賬,趙秉忠既不敢輕易動他,又日夜提防著他被人盯上。前日劉三出門買酒便再無音訊,連派出去的人在江寧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摸著半片衣角。
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一夜比一夜濃烈。
此刻,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門外小廝惶急的呼喊:“大人!裴——裴欽差他——”
話音未落,房門已被一股大力推開。
裴硯立在門口,逆著廊下微弱的晨光,身形被勾出一道冷硬鋒利的輪廓。
趙秉忠緩緩自太師椅上起身,強撐著面上那點鎮定,拱手寒暄道:“欽差大人這一大早就帶人闖進本官府邸,不知是辦的哪樁案子?”
裴硯大步跨進書房,從袖中抽出一張公文,展開平壓在桌案之上。
“巡撫大人,本官奉旨賑災,卻有人狀告你指使山匪殘害方維翰父子,事後買通衙門銷案滅跡。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乃朝廷命官,按律不得擅斷,本官現要將你押解回京,交由三法司會審定讞!”
趙秉忠垂眸掃了一眼那張公文,他設想過裴硯會拿賬簿做文章,貪墨、結黨、侵吞賑災銀兩,哪一條都夠他喝一壺,也設想過會翻當年裴謙的舊賬。
可做夢也沒想到,裴硯祭出的手段,竟是方維翰父子。
這案子被他壓了數年,早已爛在泥裡。他以為無人會再去翻這陳年舊賬,偏偏裴硯就挖了這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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