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整了整衣襟。身側的裴硯也隨之站起,不緊不慢地隨行至她身側。行至廊下, 他微側過頭:“公主放心,有臣在,斷不會叫公主吃半分虧。”
蕭蘭因身份尊貴,蕭昀在她面前頂多逞逞口舌之利。裴硯這話卻是道,縱是口舌之爭,他也絕不會讓蕭昀佔了上風。蕭蘭因聽後,心頭那點煩悶頓時散了大半,朝他微微頷首,兩人一道往前廳去了。
蕭昀早已在前廳候著了,見蕭蘭因與裴硯並肩而至,他心下雖焦灼難耐,面上卻仍循規蹈矩地行了禮。
他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公主,臣是為朝露而來。這兩日多謝公主照拂,只是她到底是臣的人,留在公主府名不正言不順,臣今日特來帶她回去,望公主準允。”
不等蕭蘭因開口,裴硯已先一步截斷話頭:“世子爺既開了口,裴某倒有一問。世子爺一口咬定朝露是您的人,敢問究竟是您的什麼人?”
蕭昀答得坦然:“是我的妾室。先前倉促,未及去官府備案,然如今已徵得內子首肯,隨時可去立契。”
裴硯唇角微勾:“納妾一事,講究個你情我願。即便世子妃點了頭,可朝露本人若是不願,這事兒也做不得數。世子爺行事,可曾徵得她本人的應允?”
蕭蘭因適時接過話茬,意有所指:“我看她似乎無意於此,否則也不會同平北侯府的三公子還有那般糾葛。這事,堂兄想必也有耳聞罷?”
蕭昀面色如常,語氣反倒軟下了幾分:“公主、駙馬教訓得是,是臣冒昧了。先前臣為她贖身時,礙於內子,一時未曾說開,朝露對此頗有微詞,想必是因這事同臣鬧了彆扭,才叫沈稷那廝有機可乘。如今臣既已同內子講明,回去再將原委解釋清楚,想來她是會回心轉意的。”
蕭蘭因聽罷,一時竟無言以對。
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即便知曉朝露與沈稷有染,他也全然不在意。這人未免大度過了頭,哪怕是尋常男子怕是也做不到這般。她心頭莫名跳了一下,只覺蕭昀這副息事寧人的模樣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裴硯也轉了幾道彎。同為男子,他先前不過因蕭蘭因隨口一句尋個面首就彆扭了好些日子,反觀蕭昀,在得知心愛女子與旁人有染後竟能如此淡然,實屬反常。
尋常男子遇見這種事,再怎麼大度也該怒形於色,可蕭昀身為皇室宗親,從頭到尾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不由暗忖蕭昀費盡周折為朝露贖身,或許未必如傳聞那般是被美色所惑,倒像是……另有所圖。
若他早已識破了朝露的真實身份,同樣衝著那本賬簿而來,一切便說得通了。
他金屋藏嬌許久,想必早探得賬簿下落,卻始終按兵不動,既不取走,亦不銷燬。這說明他的目的並非掩蓋真相,恰恰相反,他是要借朝露之手,將那樁陳年舊案徹底翻出來。
當年安王奪嫡失利,被貶斥閒置。若能借此案揪出幕後真兇,助陛下平定這樁驚天貪墨案,陛下看在血脈至親的份上,未必不會念及舊情,重新啟用他們父子。屆時,安王府便能徹底洗脫嫌疑,順理成章地重返朝堂。
裴硯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思量,不緊不慢道:“既如此,不如將朝露喚來當面問個清楚,看她究竟是願意留在公主府,還是願同世子爺回去。免得日後兩下里說不明白,反倒傷了和氣。”
蕭昀聞言,倒也沒有推拒,只略一頷首:“理當如此,臣也正想當面同她說幾句話。”
蕭蘭因便朝沉綠遞了個眼色:“去把人帶過來罷。”
沉綠應聲而去,不多時,便領著朝露從後院繞了進來。朝露今日換了身素淨衣裳,髮髻也只是鬆鬆挽起,未施粉黛,倒比從前那副濃妝豔抹的模樣顯露出幾分本來的清麗之色。
她進得門來,先朝蕭蘭因與裴硯規規矩矩行了一禮,目光掠過蕭昀時身子一僵,也隨之斂衽一禮,隨即垂下眼簾,安靜退至沉綠身側。
蕭昀一見她,便已按捺不住,起身迎了兩步:“朝露,我來接你回去。先前是我疏忽,沒替你立契備案,讓你受了委屈。如今我已同內子說開,你隨我回去,我這就去官府將納妾文書辦妥,往後你便是我名正言順的人。”
言罷,他又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開啟來,裡頭是一對水頭極佳的翡翠鐲子,成色通透碧綠。“這是前日去寶翠樓新打的,記得你曾說喜歡那家的花樣,特意拿來給你賠罪。”
朝露始終垂著眼,連那隻錦盒看都沒看一眼,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與他的距離,語調波瀾不驚:“世子爺厚愛,民女不敢當。從前是民女不懂事,蒙世子爺贖身,已是天大的恩典,實在不敢再奢求更多。如今蒙公主收留,民女只想在府上安分守己做些雜役,旁的,再無半點念想了。”
蕭昀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僵,轉瞬又恢復了那般溫和神色,輕聲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從前確是我不好,往後我多陪陪你,可好?”他言罷又往前逼近兩步,語氣裡甚至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你一個人流落在外,到底叫我放心不下。”
朝露卻依舊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淡漠模樣:“世子爺,民女心意已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