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把整個人縮排羽絨服寬大的領口裡,吸了吸鼻子,有些發白的嘴唇顫了顫。
她伸出雙手攏住小貞遞過來的保溫杯,指尖被杯壁上的溫熱一燙,才稍微找回了一點活人的知覺。
今日這場戲是劇中的重頭打戲。沈青扮演的女主角在雨夜的街頭與仇敵廝殺,為了呈現出那種刀刀見血、乾淨利落的視覺效果,她已經穿著那身溼冷、厚重的紅色古裝戲服,在離地四五米高的半空中吊了整整三個小時。
更要命的是,她早上在酒店大堂裡被代拍狠狠撞了一下的右腳踝,這會兒已經開始出現疼痛。
剛開始還只是有些發熱、發脹,等這會兒戲拍完了,腎上腺素一退下去,那股子鑽心剜肉的鈍痛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順著腳脖子一針一線地往大腿根上扎。
“青青姐,給。”小貞藉著遞紙巾的掩護,把兩片白色的止痛藥片偷偷塞進了沈青的手心裡,聲音壓得極低,“就著溫水趕緊吞了。我看你剛才落地的動作都不對勁了,真沒事兒吧?要不我跟導演說一聲,後面的戲挪到明天?”
沈青沒廢話,低頭就著保溫杯裡的水,喉嚨一滾,把藥片嚥了下去。
“不用,就今天一口氣拍完。明天統籌安排了別的景,別因為我一個人讓整個劇組乾等著。”沈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讓小貞安心的笑。
她心裡其實憋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悶氣。
“沈老師,準備上威亞了啊!咱們爭取一條過,早點收工吃夜宵!”場務在不遠處大喊。
“來了。”
沈青把保溫杯塞回小貞手裡,扶著小貞的胳膊站起身。雙腳砸在水泥地面上的瞬間,右腳踝處傳來一陣尖銳的扭痛,疼得她眼睫毛直打顫,臉色在剎那間白得跟紙一樣。她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那股子痛覺壓進肚子裡,掐著大腿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地往佈景中央走去。
半空中,威亞鋼絲隔著戲服死死地勒進她的大腿和腰側,火燒火燎地疼。
但當導演高喊了一聲“開始”之後,沈青那雙有些疲憊的眼裡,那些屬於“沈青”本人的彆扭、委屈、隱忍,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她踩著虛空,長劍破空而出,身形下墜時衣袂飄飄,幾個高難度的空中翻轉翻得利落又漂亮,眼神里的狠厲與決絕,讓人根本瞧不出她現在腳踝劇痛。
“咔!好!這一條太棒了!沈青這個落地之後的眼神,絕了!”導演在監視器後連連拍腿,大聲叫好。
鋼絲緩緩降下,沈青兩條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小貞趕緊衝上去扶住她,剛把她架到旁邊的休息區坐下,冷不丁的,大棚入口處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大棚那面有些破舊的塑膠簾子被人穩穩地掀開,冷風夾雜著潮氣撲面而來。
李彥北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身形修長。比起朱婭毛毛躁躁一路躲泥水的狼狽,他走得不緊不慢,手裡妥帖地拎著幾大袋保溫袋。
“剛在外面看你在半空中飛,我還以為大棚裡提前掛上大紅燈籠過年了。”李彥北走到跟前,聲音低沉溫和,嘴角帶著幾分老友間熟稔的調侃。
沈青一愣,原本臉上那層掛了整整一天的、客套而得體的營業假笑,在瞧見這兩個人的瞬間,刺啦一聲裂開了。
她那雙眼裡滿是驚喜。
“你們倆怎麼摸到這兒來了?”
“還說呢,某些人聽說你今天拍重頭戲,連下午的商務局都推了,非得扯著我過來探班。”朱婭好不容易走到跟前,把高跟鞋換成平底鞋,嘴上抱怨著,眼裡卻全是心疼,“瞧瞧,知道你一拍戲就顧不上吃東西,咱倆特意去你以前最喜歡的那家老店排隊買的,少糖的溫奶茶,還熱乎著呢。”
李彥北把手裡的保溫袋放下,沒像旁人那樣毛躁,而是妥帖地拉了張乾淨的椅子在沈青身側坐下。他上下打量了沈青一眼,目光最後落在她微微內扣的右腳上,眉頭清清楚楚地擰了一下,語氣卻依舊是慢條斯理的溫和:“沈大明星,你這走路姿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剛去參加了什麼競走比賽。腳怎麼了?”
“去你的,你走路才競走呢。”沈青笑罵了一句,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有那麼明顯嗎?
李彥北從兜裡拿出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遞過去,“拿著吧,特意帶的消腫軟膏。”
沈青瞅著眼前的這兩個人,笑說:“謝了啊,李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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