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老靈農的破舊草棚裡,燭火搖曳不定,將張小五的影子拉得老長。
張小五盤腿坐在老靈農的草蓆上,身前攤著那本厚重的手記。
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上面斑斑點點的泥土痕跡,彷彿還殘留著老靈農的體溫。今夜,他不打算再去嘗試救那靈田了,絕望之後,唯有在這字裡行間,尋一絲慰藉與答案。
手記的開篇,字跡工整又帶著幾分青澀,像是剛入門時寫下的隨筆。
“辛苦三年後,入靈農門,拜陳老道為師。彼時吾年方十八,身無長物,唯剩一雙肯彎腰的手。師言,靈農之道,不在修為高低,而在懂地。地通人性,你敬它一分,它便饋你一分……”
張小五輕聲讀著,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意。這老靈農和自己一樣,都是從草根爬起來的,字裡行間滿是對土地的敬畏與執著。他順著翻下去,手記的內容愈發詳實,從選種、育苗、澆灌,到驅蟲、護苗、催熟,每一個步驟都標註得細緻入微。
“穀雨前後,種瓜點豆,靈稻亦同。需引晨露入田,以指尖靈氣輕揉泥丸,待土粒如酥,方可下種。”
“遇蟲災,不可急用法術焚之,恐傷地氣。需以艾草搗汁,混靈泉澆灌,三日一施,蟲自退,地無傷。”
一頁頁翻過,張小五看得入迷。這些經驗之談,遠比他在宗門典籍裡看到的枯燥理論要鮮活得多,彷彿老靈農就站在他面前,手把手地教他如何侍弄靈田。他心裡暗暗慶幸,若不是老靈農臨終託付,自己怕是錯過了這無價之寶。
燭火跳動,時間悄然流逝。當手記翻到一半時,字跡突然變得潦草起來,墨跡也深淺不一,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偶爾還能看到幾滴乾涸的墨漬,或是一道深深的劃痕。
“八十年,秋,修為達煉氣大圓滿。”
這一行字,字跡蒼勁有力,帶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與昂揚。張小五心頭一動,目光緊緊鎖住接下來的內容。
“今日,吾終於突破至煉氣大圓滿,距築基僅一步之遙!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培育出一株九品靈稻,光耀師門!”
“然,築基需靈根穩固,更需一方上品靈田作為根基。吾遍尋西周,唯有靈脈那片‘潤玉田’最合心意。此田曾為金丹修士所有,後因主人離去,靈氣漸散,卻仍是百里難遇的寶地。”
“可那田價……天價!吾將幾十年積蓄的靈石、法器、靈藥盡數變賣,湊足了數額。可道侶阿秀卻哭著阻攔,說吾瘋了,把家底掏空去買一塊廢田,日後若再無靈氣,吾將萬劫不復!”
“吾何嘗不知風險?可吾不甘心!吾從一介凡夫,苦修百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怎能因畏懼風險而止步?”
“今日,簽下契約,買下潤玉田。阿秀走了,帶著吾未出世的孩子,她說,等吾成了築基修士,再去尋她……可吾知道,怕是沒機會了。”
讀到此處,張小五的心猛地一沉。字裡行間的喜悅與決絕,隔著百年的時光,依舊重重地撞擊著他的心房。他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老靈農,懷揣著畢生的夢想,孤注一擲的模樣。
他繼續往下翻,手記的文字愈發沉重,甚至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瘋狂。
“八十一年,夜。”
“潤玉田靈氣日漸消散,初時以為是暫時現象,可一月過去,昔日溫潤的泥土變得燥熱乾硬,靈稻種下,不出三日便枯萎。”
“吾不信!吾乃百年靈農,豈會治不好一塊田?”
“吾尋遍丹師,求來聚靈陣圖,佈於田間。陣起三日,靈氣稍有回升,可第西日,陣眼突然炸裂,靈氣反噬!吾胸口劇痛,一口鮮血噴在田埂上,染紅了半寸泥土。”
“吾尋來風水先生,言此田被‘地煞’所侵,需以本命精血澆灌,引地氣中和。吾依言而行,指尖劃破,鮮血滲入泥土,果然有絲絲黑氣消散。可本命精血損耗過大,吾修為驟降一層。”
“十年間,吾試過百法。引靈泉、埋靈石、召雨師、請符師……田卻愈發荒蕪,靈氣盡失。”
“阿秀從未回來過。吾時常站在田邊,想起她當年哭著說的‘萬劫不復’。或許,她是對的。”
“吾修為盡毀,從煉氣大圓滿跌落到煉氣一層,甚至連煉氣一層都難以維持。如今的吾,不過是個連普通靈農都不如的廢人。可這片田,是吾用命換來的,吾不能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