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水河南岸，斷雲渡口。
濁浪翻湧，黃湯似煮沸的銅汁，滾滾拍擊青石渡口，水汽蒸騰起漫天黃霧，將百里河面裹得朦朦朧朧。
渡口旁只孤零零立著一間老茶棚，木柱被河水潮氣浸得發黑，棚頂茅草枯卷，風一吹簌簌落渣，西下再無半個人影，連擺渡的船家都被清走，方圓三里之內，靜得只剩浪濤轟鳴。
茶棚裡兩張粗木長桌相對擺放，桌上粗瓷茶碗冒著淡白熱氣，茶湯渾濁，飄著幾片乾巴巴的老茶葉。
一身灰布郎中長衫、揹著破舊藥箱的張小五，正慢條斯理捻著手裡的龜甲紋路，麵皮刻意揉出幾分中年文士柳承澤的溫雅，眼底卻藏著一絲隨時戒備的精明。此刻他對外身份是遊走西方、懂陣法毒術的龜郎中，實則是死裡逃生、步步苟活的草根修士張小五，上次斷魂嶺毒潭與羅明天假意聯手破陣，二人各懷心思。
今日便是羅明天主動遞帖，約他在此單獨會面。
棚外傳來輕緩腳步聲，無半分靈氣波動，卻自帶一股執掌一方宗門的壓迫氣場。
張小五抬眼望去。
羅明天一襲凌雲閣銀白執政錦袍，腰間懸掛鎏金閣令，髮絲用玉冠束起，面含溫潤笑意，眉眼間再也沒有當初被俘時的狼狽頹喪，反倒多了幾分大權在握的從容城府。他孤身一人前來，身後未帶半名護衛，單手負於身後，緩步踏入茶棚，渾濁茶水的熱氣拂過他面頰，也絲毫不見躲閃。
他徑首走到對面長凳坐下，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張小五那隻刻滿裂紋的龜殼藥箱上，嘴角笑意更深，慢悠悠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撞入耳膜：
“龜郎中，你是真敢單刀赴會呀，不怕我給你來個鴻門宴嗎？”
話音落下，渡口周遭黃霧忽然微微翻滾，數十道若有若無的凌厲氣機暗藏霧中，分明是凌雲閣精銳修士隱匿埋伏，只要羅明天一聲令下，頃刻便能合圍茶棚，把張小五困殺在此。
換做尋常散修，此刻早己心神大亂，渾身冷汗首冒。
可張小五是什麼人？從凡村草根一路摸爬滾打，闖過奪命毒潭、硬撼困靈大陣，見過無數背刺暗算，心理素質早就練得比玄鐵還硬。他指尖依舊摩挲龜甲，眼皮都沒多抬一下，抬碗抿了口粗茶，語氣淡然，針鋒相對回過去：
“你我都是天選之子，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何懼之有？你特意遣人遞帖，清場渡口單獨約我，所圖幾何？”
一句“天選之子”戳中羅明天心底最深的執念，他眼底精光驟然一亮，當即抬手輕輕鼓掌，掌聲在空曠茶棚裡格外清脆。
“說得好！不愧是能和我一同從死局裡殺出的人物，眼界遠超凡俗修士。”羅明天笑意濃烈，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牢牢鎖住張小五，語氣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勃勃野心。
“今日尋你，自然是一樁天大機緣，我打算與你聯手，共佔此方黃水土域整片天地，再以此地為根基，撕開凡世天幕，突破桎梏，進軍二重天！”
“二重天？”
張小五心中猛地一震，握著瓷碗的手指微不可察收緊，心頭掀起驚濤駭浪。
他從底層草根起步，修煉至今，走遍周邊山河秘境，翻閱無數殘破古籍，所有記載都只說腳下這片黃水土域便是完整天地，天幕之上只有九天雷雲、飛昇雷劫，從未聽過什麼一重天、二重天，更不知道天外另有廣闊世界。
此刻羅明天隨口丟擲“二重天”三個字，如同驚雷炸在他腦海，無數疑惑扎堆湧出：何謂二重天？天幕之外還有另一重世界？突破凡世又要付出何等代價？凌雲閣手握多少關於天外的隱秘？
可他面上半點不露詫異，依舊維持柳承澤溫吞郎中的模樣，淡淡一笑，擺出一副略知皮毛、卻不深究的姿態，虛與委蛇敷衍：
“羅執政大人宏圖遠大，區區黃水流域，竟放不下你的眼界。只是在下常年遊走鄉野，見識淺薄，不知何為二重天，還望道友細說一二。”
他嘴上請教，實則心裡瘋狂盤算，打算順著羅明天的話往下套，把對方藏在心底的謀劃、掌握的秘辛全挖出來，摸清凌雲閣如今的底牌，再斟酌利弊，決定是假意結盟、還是另尋退路。
羅明天見他沒有立刻回絕，只故作懵懂發問，只當張小五眼界侷限於凡土，心中越發篤定，這人根基薄弱、缺少上層秘聞，稍加誘導便能拉入自己陣營。他端起茶碗一飲而盡，放下瓷碗時力道稍重，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隨即侃侃而談，一腔雄心壯志盡數展露，一副天下盡在掌握的傲然姿態。
“你只見過腳下黃水兩岸，自然不知天地遼闊。”羅明天抬手一指頭頂霧濛濛的天際，眼神狂熱：
“你我如今身處之地，不過是最低等的一重天凡土，靈氣稀薄、天道枷鎖厚重，哪怕修煉到凡世巔峰，壽元、修為皆有天花板，終生困死方寸之地。而所謂二重天，乃是凡世天幕之上的本源靈域，那裡靈氣濃度是此地百倍不止，天地法則完整，蘊藏無盡上古傳承、先天靈根、天階法寶，只要能踏入二重天，便能掙脫凡俗束縛，壽元暴漲，執掌真正的仙道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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