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平出了山門，順著青石板路往下走。
山風迎面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把包袱往上顛了顛，步子邁得很大，嘴角帶著點笑。他回頭看了一眼，火德宗的山門己經縮成巴掌大的一塊了，門前的青煙被風吹散了，啥也看不清。
沒啥好留戀的。師兄在火場泡著，鄭炎在教弟子，耿春在練功，各有各的事。他待不住了，那就走。
再說，故事裡的英雄豪傑，哪個不是走出來的？評書裡那些人物，哪一個不是揹著把刀就下了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闖出名號，交下朋友，風風火火走一遭？關雲長千里走單騎，武松提棒過景陽岡，都是走出去，才有的故事。待在山裡，故事不會自己找上門來。
他也想有他自己的故事。
他走出二里地，路過山腳那塊大青石的時候，忽然想起來，上回跟師兄下山，師兄在這塊石頭上坐過，說“歇歇”。他當時嫌師兄慢，站著等。現在他一個人走，反而走得快了。
沒人等他，他也不等別人。
此時的蘇景明，還在火場裡被那口青白火煨著，不知道師弟己經揹著包袱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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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天傍晚，豐平在一處山坳的破廟裡落腳。廟裡己經先有人了。
一個道士，靠著一尊掉了腦袋的泥像坐著，面前攏了一小堆火，火上架著個豁口陶罐，不知道煮著什麼，咕嘟咕嘟冒熱氣。
豐平一進廟就聞見了，一股說不出來的味兒。有點像藥，有點像香灰，還有點像煮爛了的老葉子。
那道士抬眼看他：“來的正好，添雙筷子。”
“不用不用。”豐平擺手，“我自己帶了乾糧。”
他其實想說的是：你這罐東西看著就滲人。
道士也不勉強，自己盛了一碗，喝得挺香。豐平在另一邊生了自己的火，啃乾糧，偷眼打量這人。道袍舊得發灰，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背上揹著個褡褳，癟癟的，裡面像是就裝了一卷書。腳上一雙麻鞋，磨得快露腳趾了。
看著就是個窮道士。可豐平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人往泥像底下一坐，那尊沒了腦袋的泥像，看著都順眼了不少。
“小哥是山下火德宗的？”
豐平一愣：“您怎麼知道？”
“你一進來，你那堆火就衝你歪。”道士頭也不抬，又喝了口湯，“火認人。歪得這麼親熱，除了火德宗的，也沒別人了。”
豐平低頭看自己跟前那堆篝火，火苗首挺挺地燒著，哪裡歪了。他蹲下去左看右看，沒看出來，索性當這老道是蒙的：“您眼神兒真好。”
“不是眼神好。”道士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是火藏不住話。”
豐平嘿嘿乾笑兩聲，不接茬了。他心裡嘀咕：這人怕不是個騙子。
夜裡睡到半截，豐平起夜，看見那道士還坐在火邊，罐子裡的東西咕嘟著，火苗壓得很低。月光從破廟頂上漏下來，正好照在他那捲書上。書攤開著，一個字都沒有。
豐平揉了揉眼睛。白紙就是白紙，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道士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看了半天，看出什麼了？”
“沒、沒什麼。”豐平縮回自己鋪蓋，用被子把腦袋蒙上了。
第二天一早，豐平醒來，道士己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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