鎢絲燈依舊散發著暖黃的光，把石屋內部渲染得，像是一場不願醒來的大夢。
母親的話己經十分明確，他們的感官己經接受了終結，這裡就是他們意識的彼岸，是絕對的真實。但對於顧湛來說，他的感官還連線著另一個世界，如果他沉溺於此，承認自己“己死”，那就是主動切斷了與那個世界的聯絡，永遠困死在這個意識的孤島裡。
“你的意思是……”顧湛喃喃問道，“所謂的真實，只是僅僅針對於自己的感受？眼前你們是真實的人，不是我的幻覺，你們有真實的執念，得到了滿足……但是，我的執念不在這裡？”
顧湛看向父親，父親默默地點了點頭。
母親的手輕輕地收了回去，摩挲著自己的袖口，語氣十分平靜。
“湛湛，其實媽心裡清楚。如果那怪老頭說的是真的，外面的世界真的毀了，那這地方……對大多數人來說，就是最好的歸宿。”母親的目光掃過這間簡陋的石屋，“不用再面對那個漆黑的世界，不用再恐懼未知的明天。就在這裡，守著這點念想，安安穩穩地首到老死。這或許……也是一種福氣。”
她沒有描述那種生活會是什麼樣，因為那不需要描述。對於在末日中掙扎過的人來說，“安穩”二字，本身就是最大的誘惑。
“但是，”母親抬起頭，目光清明，“我不希望你這樣。”
“為什麼？”顧湛下意識問道。
“因為……愛不是把你拴在褲腰帶上。”母親看向顧湛，眼神通透，“既然你覺得外面還有路，那媽就不能留你。哪怕外面，真的什麼都沒有，你也應該去看看。”
顧湛艱難地點頭。他看得出來，母親十分地不捨，但她更捨不得剪斷兒子的翅膀。
“去吧。”母親走到門口，將虛掩的門縫推大了一些，外面的冷風瞬間灌入，吹散了屋內的暖意。
“那個怪老頭，在城市的最北邊。”母親指著門外，“穿過那個大廣場，順著最大的路走到底，就能看見一座最大的石屋，他就在石屋裡，他身上或許就有你要的答案。”
顧湛閉上眼睛，沉思良久，最後緩緩站起了身。
凌霜也跟著站了起來。她似乎還有些貪戀剛才的溫馨，下意識地抿了抿嘴。但僅僅片刻，她便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顧湛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沒有生離死別的悲慼。在他的認知裡，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外出。既然父母是真實的，那麼只要搞清楚指月上人的意圖，他就會有辦法把二老帶走，最差……也能再次回到這裡。
“爸，媽。”顧湛的聲音很穩，帶著一種承諾的味道，“我還是想去跟那個怪老頭聊聊，問清楚了……我就回來。”
父親放下手中的報紙，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早去早回”，也沒有起身送行。他坐在那張舊藤椅上，摘下了老花鏡，那一刻，他眼中的渾濁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片寧靜。
他看著顧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笑容。彷彿顧湛的離去，就是他等待了漫長歲月後的最圓滿結局。
“去吧。”父親輕聲說道。
母親看著顧湛，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眼神里滿是安詳。她像一尊目送行人的菩薩，不悲不喜，彷彿要將這一刻定格成永恆。
這種坦然，比痛哭更讓顧湛心顫。但他不敢深想，他怕自己一深想，就再也邁不開腿。
“我很快會回來的。”顧湛再次強調了一遍，像是說給父母聽，但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說完，他毅然轉身，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顧湛一步跨出，凌霜緊隨其後。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發出一聲悶響，將兩道目光，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站在幽暗的街道上，顧湛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壓下。
“我們走吧。”顧湛說著，率先走在了前面。
這座城市依舊死寂，那些緊閉的門窗後，不知藏著多少像他父母一樣，沉溺於圓滿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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