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窗子,洗了洗臉。
但還是關得晚了,又咳起來。這一咳不打緊,拖拉到夜半還不肯停。
聞諍只披了件單衣裳,敲門進來看他,白日里整齊的髮髻散成一束辮子,紮了一段可疑的麻繩。
“你上吊去了?”
“我……我頭懸樑來著。”
應漣的聲音沙啞,說幾個字就得咳兩聲,聞諍給他捋著前心後背,被撥開說這樣沒用。
“有用。”聞諍這時候倒顯出點和“心軟,大事難成”相悖的執拗,搓熱了掌心,公然違背宰輔大人的話,捂上了喉結以下鎖骨以上那塊凹陷的地方。
民間講哪不舒服多半是受涼的緣故,聞諍突然想起來以前有人這樣說,於是便試一試。
捂了一會兒,也不知道是他的頭在應漣嘴邊所以應漣忍住了,還是方法真的奏效,咳症竟然有所減少。只是手一拿走,原本捂熱的地方受涼更甚,導致應漣一推開他就掩著帕子劇烈地咳起來,胸腔裡發出呼嚕呼嚕的氣音。
聞諍又捂上去。
等到應漣能說話了,頗為無奈地看著他:“你要一晚上這麼著不成?”
聞諍脫了鞋爬上床,嗯了一聲。
應漣雖不是習武之人,對命門沒那麼敏感,但任誰被握著脖子也很難睡著,何況他本來就淺眠。
兩人僵持半晌,應漣木然拖著脖子上的那隻手滑進被窩,閉上眼睛。
倘若裴賓看見這一幕,只怕眼珠子要瞪出來。世人皆以為宰輔軟硬不吃,只憑自己心意做事,原來這樣死纏爛打一意孤行,就可以嗎……?
因為捂著脖子這姿勢實在彆扭,聞諍以一種詭異的身形蜷在一邊,本來還沒長太高,這樣顯得更矮了,側臉也稚嫩柔和。應漣借月光垂眼看了半晌,幾次想說你不適合官場,不如等大一些就回到江南老家去,我會給你一生用不完的錢。
終於還是沒說。
他有種預感,倘若說了,聞諍又要哭。他實在不想哄。
況且……
況且聞諍如何看待當年的事,又要憑什麼手段去討個說法,這些事他無權替他做決定。
第二天倆人都起得很早,聞諍是下定決心要用功用功再用功,而應漣只是照常起來幹活,永遠有處理不完的公務。
只是剛收拾好,連熱茶都沒喝上一口,小皇帝身邊的太監就來了。
孫牧從小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一直貼身伺候,如今小皇帝登基,他自然越過其他人,成了太監裡的一把手,平日裡誰見了也要稱一聲孫大人。
不過他來應府倒是還相當客氣,代為傳達說陛下十分關懷老師,不知眼下身體如何了,尚有許多國務要請教。
然而熱敷了一夜已經很有好轉的宰輔勉強歪坐在椅子裡,連嘴唇都是白的,只撫著心口不說話。
立侍在側的聞諍頗有眼色,一邊拿帕子給他擦冷汗,一邊用身子支著,使他不至於倒了,替他接話道:“陛下牽念實在惶恐,可是我們家郎主昨夜一宿都沒睡,咳症總是白天漸輕夜裡又犯。”
敢這麼跟他說話。孫牧一時拿不準這是小廝還是什麼,心下不悅,但打狗還得看主人,既然應漣讓他代為兜搭著,自己又能說什麼。於是只好陪著笑臉又殷切關懷了幾句,把小皇帝賞賜的藥材留下,自出門去了。
他一走,應漣的病也就好了,舒坦地靠回椅子裡,喝了口茶。聞諍下意識站直了,聽到應漣說:“你說說看,方才我為何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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