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能成嗎?
這次能成吧。
事事靡不有初,他周遠勝在官場多年,哪一次的政令不是轟轟烈烈地下來,經過層層文字的盤剝,變成冗長、繁縟、難以執行的模樣。只盼這次能不一樣。
晚飯時候,周遠勝左等右等不見人影,一問之下才知道聞諍在帶人清淤,點燈熬油地在那挖淤塞的主槽。
周遠勝搖了搖頭。年輕自然覺不出有什麼,何況聞諍又是練家子,但河工大多已經不年輕了,就是張楓那幫土匪也有三十好幾了,怎麼禁得住連軸轉。
“大家停一停,聞大人跟我自掏腰包買了幾頭羊,現在已經燉上了,大家自去歇著吧,喝完羊湯熱熱乎乎睡一覺,幹不完的明早再幹。”
早就疲累的河工忙不迭撂下手裡的活,卻不第一時間離去,而是紛紛活動起僵直的腰背,咔啦咔啦的關節聲此起彼伏。
等眾人都散了,周遠勝蹲在河岸上道:“上來吧老弟,你也別忙活了。”
“周兄這是……?”聞諍一手撐著翻上岸,沒形狀地往地上一坐,兩手搓著幹在手上的河泥。
“老弟你青春正健,不像老哥我呦……到了我這把年紀,什麼病都慢慢找上來了,今天腰痠明天背疼的,這麼幹一天活兒連死的心都有了。當然了,我是久久疏於鍛鍊,他們嘛……”
聞諍從他禮貌的停頓裡咂摸出來那未竟的話,一種做錯事的愧疚混雜著後怕和窘迫,統統化成熱血湧了一臉,嚴肅道:“聞諍受教了,多虧周兄及時提點,才沒有釀成大錯。”
“哪裡的話。”周遠勝擺擺手,“只願老弟一直體會不到這種精力不足的感覺才好啊。”
聞諍有一會兒沒說話,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小孩,周遠勝便拍拍他肩膀道:“真說起來——老弟你把買羊的錢給我一半。”
兩人相視一笑。
周遠勝回去了,聞諍還坐在岸上反芻自己的錯誤。
這確實是他的疏忽,他怎麼就忽略了這個問題呢?
聞諍想,也許因為他真的沒有過周遠勝所說的感覺,不僅沒見過,甚至對別人的也沒有很深刻的體會。
從前在應漣身側隨侍,那個身子骨比一般人要弱許多的人,也曾一次次忙到深夜,甚至一宿都不睡。他晨起去看,那人披著衣袍,像是被寬大的袍子吞沒了,只有瘦骨還支著。即便是稱病在家的時候也沒有真的躲懶,只要還能抬起手就絕不放下筆和奏摺。
他從小接受的就是這樣的薰陶,忘了大多數人是會倒下的。
應,漣。他用剛搓乾淨的指尖在岸邊寫。應,湘,君。
淤塞的河泥在風裡反出水腥氣,飄蕩過聞諍鼻尖。他向北望,分明是一馬平川,可是京城卻還在寬闊的視野之外,見無可見。
聞諍的掌心貼上他剛寫的字,湘君的一筆一畫慢慢印進他掌紋。他突然想到有詩說:西風吹老洞庭波,湘君一夜白髮多。
應漣又是在哪一夜陡生了白髮呢?自己當年為他剪下的時候,又為何是那樣的無憂無愁。
第66章 佛前火
聞諍顧不上想這個周遠勝為什麼從消極避事變得開始主動挑大樑了,只覺得和他共事還挺省心,比自己在鹽運司裡那些同僚相處起來要省心許多。
上下齊心幹活就快,如此大幹猛幹快乾了二十餘日,境內段已經初步竣工了,只差和兩頭的河段銜接。
他終於有時間捯飭捯飭自己,好好洗了個熱水澡,刮鬍子修臉,香噴噴熱烘烘地走出來,把方迢迢嚇一跳。
“呔!此乃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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