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水鬆了口氣,慢慢走了出去,嘴角噙著抹良善的笑意,眼中又帶著淡淡的歉疚之色,出門就垂著那秀麗的頭顱,見了周啟鈞,腰身一軟就跪了下去,誠懇而悲切:“殿下,您責罰我吧。”
她這套行雲流水的應付,當年在草原上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騙過了多少人,小到偷雞摸狗河裡洗澡,大到殺人放火放人暗箭,向來沒有失手的時候。周啟鈞立即就失了方寸,心道自己也沒想怎麼樣,這人怎麼就……
他連忙把她扶起來,勸慰道:“這是做什麼?什麼責罰不責罰的,你我兄妹,不好生分至此的。”
她又推辭了一下,頭更低了些:“我……”
“快起來。”周啟鈞將人一扶,坐在了迴廊的闌干上,隨後溫聲道,“城防營的裴指揮使與咱們家是至交,是他過來告訴我的,說你在街頭領走了一個罪奴,雖說大小隻是一個罪奴,並不要緊。但我還是想來問問你,究竟為什麼要帶那個孩子走?”
“她……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周若水嘆了口氣,“我沒想過會遇到她,但她認出我來了。”
“救命恩人?”周啟鈞蹙眉,“你在北朝,常有喪命的風險嗎?”
“也沒有。”周若水溫良地笑了笑,“我在那裡久了,他們都信我,偶爾露了破綻也能圓回來……”
周啟鈞半信半疑,但他看出來她不想說,於是也沒有追問。
那些年,南北打得整個關中都是死人,南朝往北朝送細作,北朝也往南朝送細作,那些細作一旦送了出去,生死就只有遊絲一線繫著,隨時都會死,死去的人立即就會被遺忘。
像周若水這樣在北朝盤桓近十年,一直在北朝幾個有勢力的部落之間周旋,還能安然無恙地帶著功勞回到這裡的,早就是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
“殿下,那個孩子,要是能留下,就請殿下為她安排個去處吧,若是不能留下……也不要虐殺,讓我來動手就是。”
“我知道。”周啟鈞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緊,我來想辦法。”
周啟鈞查清了那個少女的來歷。
玉霞關那一戰之後,北朝的盟軍退回長城以北後分崩離析,各自殘殺,琉哈公主帶領斡鄰部的殘兵退回三河源頭重整旗鼓的同時,休廬王子卻搶先一步繼承了其先父在斡鄰河的爐灶,大有與琉哈分庭抗禮之勢。主導聯盟的斡鄰部分裂,五十六盟聯軍隨即分崩離析,整個草原都在混戰,被俘虜的漢人紛紛趁虛而入殺盡草原,靠近中土的色楞部就在這一場場混戰中四分五裂,一部分族人為了逃難南下,剛到朔方長城就被沿路的神機軍拿下,押解到京城囚禁。
這個孩子也就跟隨她的族人成了俘虜。
周啟鈞本不想留著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北朝少女,雖然兩方剛剛止戰息戈,但誰都知道,北朝鐵騎猶存,斡鄰部的琉哈公主只是退回三河源頭休養生息,依舊對南朝虎視眈眈。
目下北朝雖分崩離析,各自為營;南朝君臣卻也偏安已久,多生荒廢之心,皇帝多疑猜忌,如若此時留下一個北朝的俘虜,只怕又要被人指摘。
他很清楚,就因為周若水的功勞太大,皇帝也好,那些官員也好,都不願意承認他們能有重歸故土的一天,居然是靠一個細作,一個女人換來的。
還有很多人,都在不斷地向北打聽,打聽那些年她在北朝,在斡鄰部太師公主琉哈身邊,究竟充當了怎樣的角色,才能不動聲色地瓦解五十六部盟軍。
更有甚者一直都在猜想,她既有能力瓦解四十萬大軍,又為何會在雁回山口錯放了兵敗的琉哈公主?會不會她早已投降北朝,短暫的休戰只是為了將來與北朝人裡應外合,一網打盡,不然那麼多細作,怎麼就她一個人回來了。
所以周啟鈞突然明白,當他在街頭看見她為兩文錢一枝的荷花和商販討價還價時,自己為她不平,她卻笑著說挺好的,我什麼都不想要的原因了。
不是不想要,哪有人捨生忘死那麼多年,心甘情願給所有人做墊腳石自己卻什麼都不要的,觀音菩薩都未必有這個善心。
她是不敢要。
有些東西說不清楚,所以不敢要,更怕要了惹禍上身,一如那個被她稱作救命恩人的少女。
周啟鈞進去看了一眼那個少女,神色冷漠地盯著她身上那件水碧色的風氅,冷聲道:“衣裳脫了。”
桑桑聽得懂他的話,立即就把繫帶解開,將衣裳疊在桌子上,露著瘦削的上半身,侷促不安地遮擋著坐在那裡。
少女的面相清秀,但因為飢餓臉色有些發青,身形上看最多也就十五六歲,殺了她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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