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一個遠嫁他國的公主要如何艱辛地傳遞這一切,只有鄧綏在注視其上的字跡時,目光中盡然是哀痛的顏色。
那些記錄與靖安司裴越所掌握的相合。
元和元年,隨太師公主入大名府。
元和二年,以救太師公主之功,為人皇王封為答剌罕,隨軍滅色楞部叛首斡不花,為白帳軍師。
元和三年,為海別部所俘,後以剿滅海別部軍功,為青帳軍師。
元和四年,隨太師公主出征不煙高原,以軍功為金帳軍師。以公主和親高臺胡國,途中為高臺女王其瑟所擄,先後為衛實與五國王所得。
元和五年,太師公主親征高臺,為五帳軍首席軍師。
元年六年,與神機王會於玉霞關。
餘後的事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無需多問,裴越一一述罷這些寥寥數語所記錄的生平,心中頓感五味雜陳。而岐國長公主書中所述,此人出生於別索部納依河畔,傳聞為大雁所生,為部中女子所哺,乃太師公主征討途中所得,此後多年追隨太師公主出生入死,從未向國朝傳遞過任何情報,直到元和六年玉霞關一戰。
但那一戰擊潰了人皇王的軍隊後,此人與神機王合力圍剿太師公主,卻依舊叫斡鄰琉哈逃出生天,足見其居心叵測。而其自稱先神機王之義女的身份,也在宰相桓崇的否認之下被生生抹去。此人入梁國後,隨皇室由金陵遷到洛陽,到了洛陽便救下北朝俘虜,此為裴越所證。沂國長公主於上春遇襲後,此人便從山中帶回一隻猛獸猞猁,只怕沂國長公主所遇之狼,也是此人布計。
所有的證據強勁有力而清晰明瞭地被公佈,一向不問政務的宋王最先表態,大驚失色皇室之中竟有這樣用心險惡之人,懇求皇帝誅鋤。
宋王道:“此人矇蔽神機王,更意圖潛入國朝探聽,為太師公主傳遞我國機要,若非諸位合力,與岐國長公主之功,只恐國朝危矣。”
鄧綏道:“目下,幸得陛下明勘忠奸,誅鋤奸惡,既已識破此人,不知陛下何時誅殺此人?”
皇帝思忖良久,方才緩緩開口:“國朝現與太師公主盟好,若公然誅殺此人昭告天下,恐失北庭之意,朕欲用北庭震懾西戎,公開決裂於國朝不利。但此人不得不殺,不能明戮,唯有……暗鴆。”
“可此人身手頗高,心計極深,向來不會輕信於人,只恐不易。”裴越道。
“皇兄。”沂國長公主於錦屏之後緩緩起身,留給眾人的,是朦朧而冷清的影子,所有人都只聽到她平靜而沉重地說,“讓我去吧。”
洛陽秋雨溼寒的季節,御溝中落葉積淤,水位漲高,合著落花落葉與汙泥的流水,竟也有洶湧之勢。那一日若水獨自走入洛陽的街巷,在熙熙攘攘點人群中穿行,如織的人流彷彿綴於秋色錦緞上的花朵,各有心事地開放著。
她來到洛水之畔,獵獵的秋風灌滿了衣袍,江面如鏡,倒映著兩岸連綿的青山,一時風過,又將那倒映在江面的風光吹破。她閉上眼,那波濤翻湧出層層如銀的白浪,浪拍礁岸,似乎下一刻就能夠將人吞沒。這樣浩蕩的江河,將她的記憶扯入迷亂的過往,模糊了現實與回憶的界限。
她在江畔坐了許久,直到黃昏時,方才轉身離去。入了城中,酒家相繼生了燈火,自從中都不再宵禁,夜間瓦肆熱鬧不遜白日。花明月暗,天地之間彷彿也籠上一層輕紗,朦朧了所見的風光。她騎著那頭慢悠悠的驢,一時為周遭的熱鬧所吸引,卻如何也走不進去。
“姐姐?”桑桑看著她回來,忙上前道,“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若水呆呆地看了看她,忽然握著她的肩膀道:“你……去和她說,說我……我很想見她……”
桑桑愣愣地望著她眼中的傷心,疑惑道:“姐姐要見誰?”
若水幽幽合上眼簾,斂去眼中的傷色,慢慢直起身:“沒什麼,太陽汗呢?”
“跑出去了。”桑桑道,“姐姐,你要見公主嗎?”
“我見她做什麼?”若水蒼白的面容上露出冷冷的一抹笑,“叫她得意?我偏不。”她關上臥房的門,靠在榻上,也許琉哈說的沒錯,就算自己費盡心力地回來了,時移世易,物是人非,梁國也早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梁國,人也不是她記憶中的人了。這須臾就是滄海桑田的光陰裡,哪怕再高貴,再享有無邊的權勢與富貴,都無法倖免於命運的安排。
但那又怎樣呢?
若水想,即便如此,我也不要回頭就是。
前路有攔路虎,回頭就沒有山中狼?如何也不能、也不能叫她得意了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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