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她第一次見識到了這群東部草原人的威勢。在草原戰爭還停留在騎兵衝刺砍殺的年代,戰馬根本無法上去城牆,鏖戰自琉哈誓師之後下令攻城開始,一直打到日落黃昏,愁雲慘淡,太陽星西落,太陰星東昇,一夜血霧寒光,眼見東方又是天曙,卻是久攻不下,琉哈遂命鳴金收兵,一場惡戰方才告終。
納依行走在哀聲遍地的傷兵營中,所見的不是血稠如漿,便是殘肢縱橫,腥臭衝上口鼻,不知哪裡擠出膿血的動靜,伴著那人慘叫哀嚎,震得她腳步一軟,險些站不穩。納依再忍不住,轉身離去之際,就失魂一般走回了帳前,脫虎正精赤著半身綁纏傷口,見她過來,卻只笑道:“小納依,公主等你呢。”納依點了點頭,又問:“脫虎王子,你的傷要緊嗎?”“這有什麼要緊的。”脫虎笑道,“擦破了些皮而已。”納依又點了點頭,直奔琉哈大帳而去。此時琉哈正與眾將商議攻城之策,聽納依在帳外請見,準她入內後,只見左列阿兒答等皆面露難色,右列索洛爾等側目紛紛,納依無視了索洛爾等人,直接向琉哈行禮,隨即坐在了琉哈之下。
昨日一晝夜的攻城,令琉哈不得不重新審視斡鄰部此前在草原殺伐中總結出的戰略。
納依在一旁靜靜地聽。
“戰馬躍不上城牆,當年打梁國的時候大汗就有了主意。”脫列哥道,“叫他們填土堆城,只要咱們的馬上得了他們的城牆,這些高臺人就只有伸著脖子等咱們砍的份兒了。”
“梁國的城牆並沒有這麼高。”阿兒答道,“而且填土堆城的法子,大汗也只在當初攻打梁國邊境的小城才用過,後來打幽州的時候,是將幽州軍與神機軍引出城中設計埋伏射死了周定才打下來的。旋賜城的城牆又高又厚極難攻破,而且這裡不比梁國邊境,取土也十分困難。”
納依聽得梁國二字,驀地神色一暗。琉哈見她若有所思的模樣,忽然問:“納依,你可有什麼想法嗎?”
納依抬眸,沉默了片刻,只輕聲道:“公輸般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
在場眾將也是不解,唯有琉哈懂得了她的意思,因為琉哈善用中原工匠的緣故,五帳軍此時已在軍中具備了一些仿造中原所造的攻城器械,諸如雲梯、投石機、弩機等。但此前在面對中部草原海別人的紅林城時還未發揮太大的作用,因而並不為軍中所重。
琉哈默然片刻,並未採納納依之言。納依自然有些驚詫,但並未發作。
後來還是阿兒答道:“那就像咱們打曲出人時,一面佯攻將他們引出來,一面繞到後方夾擊。”這是人皇王當年征伐與琉哈後來率軍征討時常用的戰略,也得到了眾將的認可。
眾人散去,納依在魚貫而出的人群中慢慢站起身,緩緩抬起頭與琉哈對視,在最後一人離開大帳,主帳大門落下時,琉哈已然走到了納依面前。
“公主?”納依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不用那些攻城器械呢?難道你也覺得中原的工匠打造的都是無用的東西?”
琉哈搖了搖頭,將她按回在座上,撫摸著她的頭:“不是我不想用,而是那些東西…如今都用不了。”
納依愕然:“用不了?”
琉哈頷首道:“我們在中都製造的那一批攻城器械,到如今已過了很多年了,很多都已年久失修,根本用不了。”
“那讓工匠抓緊再造呢?”
“來不及了。”琉哈嘆息,“這裡取材困難,造起來也頗廢功夫。且我們遠道而來,糧草不濟,一旦戰爭曠日持久,對我們實在不利。”
納依自然清楚箇中利害,只好道:“已經過了幾個月了,汗庭怎麼還沒送糧草物資過來?”
琉哈目光一暗,自知無法對她言明自己於父親的那一場決裂,只得用謊言來隱瞞:“這裡去汗庭實在太遠了,再等等就好了,只是沒等到的時候,還是要緊張些。”
納依一抬頭,瞥見琉哈眼底的烏青,她追隨琉哈這些年,從未見過有什麼戰事將她煎熬如此。而當納依注視她的雙眼時,竟在她眼中見到一種極力壓抑的暴戾,彷彿被重重冰封的一團幽火。
原來她也深為此感到疲倦……納依心中暗想,戰爭輕易帶走了人的笑容,又為人帶來了什麼呢?
她有些失神地嘆息。
當夜本已部署了第二場攻城戰,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場大雪茫茫然降臨,將整座軍營都籠罩在清寒之中,急洶洶的大雪阻礙了進軍路程,連篝火也壓滅了大半。巴雅爾等幾個軍官湊在轅門罵個不休:“這鬼地方究竟是個什麼天氣?晌午還是大日頭,這時又下起雪來!”說著便連打了幾個噴嚏,接來奴隸遞過的棉袍,“真是要了人的命。”
“咱們到底為什麼要打高臺人?”怯失亦牢騷道,“打梁國人是因為梁國人往草原上減丁,打海別人是為了一統草原,那千里迢迢過來打高臺人是為了什麼?衛實和他姑媽的事情,是他們高臺國的家務事,其瑟又沒主動來招惹咱們,打下這地方不是雪山就是戈壁,放不了羊跑不了馬的,白賠這麼多弟兄性命。”
“你們難道沒聽說……”索洛爾忽然壓低了聲音,“公主得罪了大汗,才被髮配來這裡攻打高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