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細作【完結】》第93頁 察兀兒老人露出一個歉意的神情(1)

作者:月照華堂·6小時前

察兀兒老人露出一個歉意的神情。

琉哈搖了搖頭:“我帶她過來,也只是想試一試罷了。部落裡超過一百歲的老薩滿太少了。”傳說草原上的老薩滿,在滿一百歲之後會被長生天恩賜祭力。琉哈已不在篤信巫師的占卜與祈禱,可在山窮水盡之時,卻又只能寄託希望在這上面。

桑桑聽罷忽然記起,爺爺今年也已經一百零一歲了,在風霜雨露的摧殘與日月星辰的照耀下,見證了一百零一年草原上的花木榮枯,季節更迭,生命週而復始地經歷死亡與新生。

桑桑眼前靈光一現,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聲道:“換命。”

很多年之後的桑桑回憶起那時琉哈公主的神情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在心裡感到無比的震撼。

琉哈換上潔白如雲的長袍,赤足踏上冰冷的木臺,她的長髮散在風中,在早春料峭的寒意中聖潔飛舞。

少女桑桑跪在被彩色幡旗圍繞在法陣中,被繡滿天地日月飛禽走獸的錦被覆蓋著身體的納依身旁,眼前正是在向天神祈禱的琉哈公主的背影。她疑惑地想,爺爺要把納依姐姐的命換給公主,這樣就可以把那隻蟲子也換到公主的身上了……

爺爺說公主的血液裡流淌著可以戰勝一切的神力,可以殺死一切罪惡的毒物。可這樣公主會不會痛呢?納依姐姐知道嗎?她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換命失敗了,公主和姐姐是不是都會死?一想到這裡她就後悔自己的多嘴了。

察兀兒老人敲響了彩色皮鼓,桑桑慌忙閉上眼睛,默默唱起了老薩滿家族流傳的古語歌謠。

琉哈聽不懂祖孫兩個的語言,她只是依照老薩滿的吩咐,一遍又一遍向長生天訴說自己的祈禱,祈求長生天保佑納依。

她不知為什麼上天每次都要她在即將分別時才會感覺到不捨,而自己也總是忽略這個孩子的情感,以至於永遠都會在事後追悔莫及。

也許是上天非要用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的過錯吧,琉哈閉上眼,心頭生出無限的空茫。

察兀兒老人說這種幾乎失傳的通天著術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但這一刻的她卻沒有任何的畏懼,只是覺得釋然。

只是如果父汗知道自己為了那個孩子,心甘情願地把命拿出去向天神交換……也許會惱怒自己的衝動與頑固吧。

琉哈無聲地嘆息,固執而無所畏懼地想,那就惱怒吧,父汗,我就是願意用我的生命來換取她的笑容。她忽然想到了母親,所有人都說她是最像父汗的人,可母親卻是那個對她而言是柔軟的、陌生的人。

自記事起,她從未向母親哭泣或者哀求過,只因那是她生命中失去的人。

但這一刻琉哈卻無法抑制對於母親東鹿公主的思念,她用近乎於孩童的心默默地想,阿媽,我有喜歡的人了,她很難過,求你保佑她吧。

春日的色愣河畔,無數泛黃發白的蘆葦在風中輕輕地搖盪著,溫柔如情人的愛撫,倒映銀色天空的河面宛如一塊明亮的寶鏡,只有大雁的長鳴會時常響徹在空曠的原野。

納依做了個夢。

夢裡的她不是南國的細作,而琉哈也不是北朝的公主,她們只是一對相愛了很久的戀人,在春來江水綠如藍的時節,坐著一葉小船,從衣帶似的斡鄰河一路南下,來到了雲水空濛的江南。琉哈牽著她的手,走過煙柳畫橋,穿過風簾翠幕,踏著雨後的青石街,來到了一座古剎的山門外,依稀有什麼人在那裡招手說:“孩子,你回家來了。”

她一眨眼,那古剎又化作了大漠的滾滾金沙,她騎著駱駝,遮著紅羅頭巾,被琉哈抱著,跟著穿燈籠袖的大鬍子波斯商人一路哼著歌往前走。琉哈很少給她唱歌,但這次唱得很好聽,唱得也很久,太陽照耀著大漠,而大漠照耀著她們。夜裡她坐在篝火畔,聽著波斯人的琴聲,看著草原牧人翻舞的紅藍羅衫,她倒在琉哈的懷裡睡著了,琉哈輕輕在她的耳畔說:“雁雁,我們一起回家吧……我今生今世只愛你一個人。”

納依擰著眉頭,夢裡的一切都是甘甜而美好的,她忘記了自己的過往,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忘記了傷痛和眼淚……她為自己編造的夢境,將她長久地留在了那裡。

而在她昏睡於夢境的羈留中時,與她進行了薩滿易命儀式的琉哈終於體會到了一樣的痛苦,她終於理解了納依為何會流著眼淚哀求自己不要看。她從生命中帶出來的驕傲,在那巨大的痛楚面前簡直不堪一擊,沒有人可以說得清楚為什麼要造出這樣惡毒的折磨來毀滅一個人的尊嚴和生命。

幸好察兀兒薩滿一直守在她身邊,敲打著滿是彩旗與鈴鐺的鼓,不斷地念著古老的禱語。

日落蒼茫,琉哈在痛苦與清醒的邊緣數度徘徊,最後連死也想到了,當真忍耐幾乎到了極致,直到眼前忽然有一群大雁飛過。

那雁陣其實並沒有什麼稀奇,讓她注意的是雁陣之後那隻離群的孤雁。在空茫的穹蒼哀鳴著,淒涼而寂寞,那一刻琉哈忽然想,如果我的雁雁也變成了這樣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我就是死也不安心。

她屏著一口氣,聽到老通天薩滿發出的似笑似泣的低喉,那一刻她再也忍受不住,青筋從額上頸上、甚至是手臂上猙獰現出,桑桑見狀,立即用藥酒淬好點銀刀割開琉哈的頸,細密的血絲順著十字的傷口流淌,在那漸漸粘稠的豔紅液體中,忽然掉落了個什麼東西,桑桑用紙碗接住,一把扔進了火堆當中。火舌吞噬了一切,只餘灰燼散在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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