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紫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微微抬起手,輕輕一鬆,將那枚寶石擲入了妖冶的火光裡。那怒燒的火焰,彷彿極盡歡愉的無聲咆哮,令她感受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她甚至已經在幻想,當自己告訴那個孩子,她寄託思念的寶物已經被摧毀了時,那個孩子眼中流露出的絕望神情……她比其瑟還要迫不及待看到她的心死去,變成一具美麗的人偶。
但事情有些不如意。
那寶石在火裡燒了許久,卻沒有一絲損毀。直到炭成灰燼,也依舊碧澄澄的,靜靜躺在一片慘白的灰燼中。
車紫河無可奈何地將那寶石挑揀出來,看來,要殺死一個人的心,遠比她想象的難。
納依從籠中探出手去,小心接過那枚寶石,合在掌中,連瞳仁也泛起碧色來。車紫河饒有興致地旁觀了片刻,方聽她飽含感激地說:“謝謝你,姐姐。”
“這是你心愛之物嗎?”她淡淡一問。
“是公主送給我的。”納依如獲至寶一般,連目光也纏綿起來,“這是中原梁國的國寶,叫……碧血丹心。傳說是中原古代一位亡國皇帝的眼淚和心頭血所化,因執念不死,所以無堅不摧。我很小的時候就戴在身上了,這麼多年都沒摘下來過,還以為永遠見不到了……”
車紫河記得,那碧海晴天一樣的翠色裡,卻有一塊硃砂似的血沁,日光照徹下,那血沁便似活在裡頭一樣,原來是這個緣故。碧血丹心,難怪烈焰焚身也不能燒燬。
“北朝的確從中原帶走了很多寶物。”車紫河道,“高臺的國庫裡,也有很多中原的寶物,梁國的土地富饒多情,有數不清的珍奇瑰麗之物,卻又無力守護,難怪惹人垂涎。”她注視著籠中的俘虜,心想,這也是一個寶物,同樣因為美麗而惹人垂涎,同樣無法為人守護,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人,已經與這枚寶石一樣,淪落到了敵人手中,但她很好奇,好奇這個俘虜的生命,是否也能與這枚寶石一樣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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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依攥著那枚寶石,一閉上眼,便彷彿又回到了婀娜多情的草原春日,那時她的年紀還很小,只會躺在太陽正好時泛著清香的草地上,曬得渾身都暖融融的。斡鄰河的河水悠然寧靜,在沒有戰亂的時節,只有遠遠傳來牧人的歌聲,伴著羊群歡快的叫聲,紅裙的少女揮甩著手中的金鞭,或是瀟灑的勇士一箭射下穹蒼的飛燕,草原最美好的時節,一如人一生最美好的光陰。她聽到那輕盈的馬蹄,聞到風中落花的香氣,一抬眸間,正是琉哈的笑容,那笑容宛如天邊的朝霞。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泛起一片溼潤,她伸出手,對那個人說,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別人說的我都不信,我只信你一個人。
納依是被一陣腳步聲驚醒的,她常常在高臺國風雪交加的夜晚黯然哭泣,但很少有人知道。她慌張睜開眼,將那一直攥在掌中的寶石藏在氈子下面,而後撐起身來,望著眼前明晃晃的燈火,以及燈火搖曳中其瑟的笑容。
“把她帶出來。”
納依被人從獸籠裡拖了出來,心中更是慌亂,兩個侍女將她按在一張摟花的銅椅上,用鐵鏈將她雙手捆在上面。她呆怔地看越來越多的人擠進那間獸籠,將鋪設的氈毯四面掀起,心中冷如秋霜般,只能一遍遍在心中哀求,乞求其瑟不要發現那枚寶石。
事與願違,當慕容信將那塊碧色寶石交在其瑟掌中時,納依眼中露出濃濃的絕望之色,其瑟在燈燭下仔細打量那塊寶石,而後走到納依面前,搖了搖銀色細鏈:“我記得,你連衣裳都被扒/光了,這個東西,是怎麼藏起來的?”
納依偏過頭去,眼角淚光卻出賣了她所有的頑固與倔強。
“不說話?”其瑟將那寶石交與慕容信,笑道,“帶下去砸碎。”
納依驚得睜開眼,淚光搖搖欲墜:“不……”
其瑟鮮少見她這樣的神情,停在慕容信掌心上的手便沒有鬆開,而是對上她悽楚的哀求,低聲道:“要麼招出來是誰給你的,要麼……求我。”
“我招……”她抖著唇,目光在一眾身上徘徊,“我招……我……”人群暗處,車紫河只依偎著輪椅的靠背,臉色比尋常更加蒼白,“是她……是她給我的。”
她眼前所望,正是慕容信。
眾人大驚失色,慕容信神色一僵,眉頭血管跳了跳。
“她說……要拿這塊寶石,換我……給她……用嘴……”納依低聲忍淚,似乎屈辱極了,“做那件事……”
慕容信揚手甩了她一巴掌,納依痛得淚光漣漣,嘴上卻依舊不停,“你讓我給你做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
“我……”慕容信一把捏住她的頸,待要再揚手打她,周遭卻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不……不是我!”她看向其瑟,欲要解釋,卻被其瑟按下,不得已鬆開手來,黯然退下,依舊不忘用目光惡狠狠地剜向納依。
納依輕咬下唇角,鎖在銅椅上的手交結在一起,神色惶恐地看向其瑟,目光大有無辜之意。
“你這雙好看的眼睛用來撒謊的時候,真讓人恨不得挖出來……”其瑟的手指按在她的眼角,將其中深藏的恐懼與怨恨清清楚楚地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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