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紫河最後一次踏足紅蓮殿,正當斡鄰琉哈兵臨城下,慕容信以攝國政之名,越過繼曲氏兄妹後登臨王位的慕容國主,下令梵女城開關延敵,以求斡鄰琉哈休傷國民殘害生靈。
如若不算這一次,上一次她來到這裡見到納依,還是曲燁在紅蓮殿用刑逼問納依高臺國璽的下落之後。那國璽乃高臺昔年賓服梁國之時,由梁玉聖公主和親入雪域帶來的,直到其瑟王用國璽砸死祭賽王時砸豁了一處,又由工匠以金鑲補,王位可以更替嬗變,但每一位國王都必須有國璽證明自己地位的正統。然而曲氏兄妹弒殺鬱金之後,國璽便下落不明,曲燁氣急敗壞,只得用刑拶夾拷問納依,然而最終當然也是一無所獲。
因為那塊國璽,正是其妹曲泠私藏了。
後來曲泠也自然憑國璽將曲燁拖下王位,放逐於雪山射殺。
曲燁死後,車紫河才得以進入這裡,為納依受過夾棍的腳腕敷藥包紮,但數月過去,納依的傷依舊未褪下顏色,高臺卻已亡國無日。
納依並不意外她的到來,甚至眼神中還有一種隱隱的期待。但車紫河只是放下為她準備的衣衫、金銀和藥物,道:“太師公主已經入城了,你……”她話音未落,卻聽門外一陣開鎖聲,車紫河立即躲入暗門後。
納依冷冷轉過頭,注視著那扇緩緩開啟的沉重石門,將那她意料之中的人,映入眼簾。
是慕容信。
大約是受降的緣故,她腰間扎著白帛,美豔的容貌也褪去了囂張的顏色,隱隱透出刻薄的蒼白。納依淡淡地看著,她命人將一座蓮花臺抬入殿中,幸而此殿寬敞,放下那座蓮臺亦不覺得逼仄。
多餘之人退去後,紅蓮殿的門再一次合上,蓮臺周圍的燈火卻愈發明亮,在一片慘白的燈燭照耀下,慕容信取出一把漆得鋥亮的尖銳鐵釘,每一枚皆有一尺餘長,讓人望而生寒。納依稍稍後卻了些,慕容信卻已起身行至她面前,提起鎖鏈,冷然道:“不祥的詛咒,從草原跑來毒蛇一樣陰險的賤人。”
她劈臉打了納依幾個巴掌,打得納依頭昏腦漲,眼冒金星,慕容信猶不解恨,踢著鐵鏈將她拖到地上,攥著發摜到那座蓮臺上。納依痛得慘叫不已,慕容信卻已持錘握釘,俯身注視著她因痛而扭曲的面容。
釘尖對準納依的膝蓋,慕容信笑道:“果然正好呢。”她將那鐵釘順著納依的臉頰剮蹭,似乎有意延長她的恐懼,“等我把你釘死在蓮臺上,讓太師公主收一具屍體回去,你們這些侵略我的國家害死國王的惡徒,死後就等著下地獄吧。”
說罷,便再次將鐵釘對準納依的膝蓋。
納依垂著頭,就在她即將砸錘的那一刻,忽然低聲道:“我死了,她會屠你舉國。”
“那些叛逆國王的罪人,最好死得乾淨。”
沒有人能夠理解,在她得知其瑟身隕後的絕望與憤怒,她只能旁觀那些犯下罪行的人也因為自作孽而走向一樣的結局,受到一樣的懲罰,只有在她們慘死時她才能感覺到一絲的慰藉,但這並不足以讓她放下憤怒和仇恨。
最可恨的人,她清楚是誰。
這個太師公主派來禍亂高臺的罪人,她要將她釘死在蓮臺上,然後物歸原主。
納依嘆了口氣,只道:“我們害過任何人,我只是太害怕了。”她伸展開手腳,幽幽望著頭頂的藻井,唇邊綻出一抹甘美的笑容,“我來到這裡並非所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今你能殺我了斷,我心裡……是感激你的。”
慕容信獰笑道:“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勝過凌遲痛苦百倍,血盡而死。”她舉起金錘,眼中痛恨交織,“你不該害死她的——”
納依閉上眼,連眉頭也沒能動,只是在金錘落下的一瞬間,伸手接住,輕輕放在了蓮臺上。鐵釘順著她的膝蓋滾到地上,隨著鐵釘滾落的動靜一起傳入她耳中的,還有水珠滴落的節奏。
納依眉頭輕蹙,慢慢坐起身來,只見慕容信胸口一團紅蓮綻放般的豔紅順著素衣蔓延,而她身後,車紫河利落地將刀拔出,血滴順著劍身銀光滴落,刀柄的珍珠愈發鮮豔潤澤
慕容信在倒下之後看清是她,眼中盡皆是錯愕不已的神情,嘔血斷續道:“是……你……”納依踢腳將她的頭踢得側過去,任由車紫河為自己解開頸上鎖鏈。
在車紫河的手即將收回之際,脫落的鐵鐐聲中,納依側著臉頰,親暱地貼在她的手背:“也許就見不到了,你等了這麼久,要不要試一試……我的味道?”
車紫河寒煙一樣疏冷淡漠的雙眸半垂著,低聲道:“你的朋友在城北等你,那裡有馬和乾糧,足夠你走得很遠。”她慢慢抽回手,似有不忍一般看著納依,柔聲道,“無論去哪,將來……再也不要輕易把心交給別人了。”她說罷,轉過身去:“換上衣裳,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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