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呆怔著,不知所措。
那兩個負責追捕逃民的軍兵見是個年輕女子,便只一人拔出刀來恐嚇她:“你是什麼人?”
納依怔了怔,反問:“你們不認得我?”
那兩個人面面相覷,另一人上下打量她的衣著,很快就要章紋森嚴的高臺衣冠上,認出了她那件象徵貴族身份的、華美的衣裙……即便那衣裙似是將她裹纏的束縛一般不倫不類。
但他們卻十分欣喜,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追捕逃亡的高臺國人,一個貴族必然會帶給他們更加豐厚的賞賜。
“我們不認得你,但你要和我們走。”
納依凝著眉頭:“我很快就要自由了,可不可以求你們……放過我。”
“好啊……”一個士兵笑道,“你走吧。”
“謝謝你們。”納依淡淡地抬起眼眸,在微寒的風中轉過身去。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邁出第一步,頸上忽然傳來一陣窒息的痛感,撲通一聲被拖倒在地。
“放過你我們可什麼好處都沒有。”那兩個士兵相視一笑,一人提著她的發,另一個人反剪她雙手,將用繩索將她雙手與頸束縛在一起,笑道,“抓了你回去論功行賞,我至少能做個十戶長。”
納依聽罷,既不掙扎,也不再哀求,只是靜靜地任由他們操縱。她很快被拖上馬背,天地也在她眼中倒懸,兩個士兵欣喜若狂地揮下叱馬的鞭聲,就這樣輕易地奪走了她最後的自由。她劇烈起伏的顛簸感中,看見蒼白的飛絮在眼前紛紛揚揚地飛舞著,她看得久了,覺得刺目暈眩,便合上眼,什麼也不再想。
“公主!”阿兒答躍馬前來,飛身下馬拜見,神情焦急驚惶,“那間宮殿裡沒有納依!但慕容信卻死了!”
琉哈扶著金座的手驀地攥出青色的筋,斜睨長眸,冷冰冰地掠過一旁跪坐的慕容女王。
那剛剛登位不久便國破家亡,被外敵廢黜的年輕女王神色蒼白如紙,聞言更是哀慼地求告:“她當真就在那裡!其瑟把她鎖進去之後,沒人敢放她出來……我實實地不知她為何不見了啊!”
阿兒答道:“要不我帶人再去找?”又道,“大不了把這座宮殿翻過來,活要見人,死……”她咬斷那不祥的字眼,只愈發強硬地,“我必將她找回來!”
琉哈神色凝重,眼中一片陰翳,滿殿金光似乎無望照徹其中的昏暗。
外頭忽然有人來報:“公主,有兩個士兵抓住了逃出城的高臺貴族,欲請公主處置。”
阿兒答知道琉哈心中鬱悶,只厲聲道:“把她殺了,拿首級到我那裡請賞。”
那人得了命令,去而復返,琉哈躊躇良久,正吩咐阿兒答將永珍神宮內諸侍女集中於點中問訊,卻見那人又在殿外徘徊猶豫。
阿兒答只得問道:“人殺了?”
那人搖了搖頭,正待阿兒答開口責備之際,那人抹了抹額上的汗,終於開口道:“那女人說,說她是高臺王的王妃……”
琉哈的目光乍然一亮,似有萬千粲然光輝湧入眼眸。
她慢慢站起身,依舊是她那統帥的、太師公主的沉穩如山,彷彿只是如舊去處理一件略微棘手的公務,然而,當她走出眾人的視線,那幾乎虛軟的腳步,陡然開始變得迅疾,她心底的焦急,終於在一刻,如衝破堤壩的洪水,將她在過往時光中積攢的痛苦、期待、希望、絕望,悉數傾瀉出來。
那異國的陌生的風物,一一在她的眼中飛快地退去,那都是她生命中的過客,如落葉或飛雪,哪怕她已經佔有了一切,也並不值得留念。
她穿過大開的殿門,萬千華燈的光彩鋪染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中,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她在短暫的憂忡中,無數次地試想如何面對那個孩子。她不敢回憶那個真相,更不敢猜測那個孩子究竟知道了多少,她想,無如若她打我罵我,歇斯底里地向我哭鬧,我必不能有一句怨言……她相信時間可以沖刷去她們之間因短暫的分別所帶來的痛苦,也可以彌補那個醜陋真相背後的巨大裂痕,她甚至想,以雁雁待我之心,她也許能夠明白我的苦楚,即便不明白,也不會太過怨憎於我……
她很快就見到了納依、跪坐在地,簇擁著素雪一樣華美錦緞的納依,那流光的白錦,卻似將她籠於一團慘白的煙霧中,觸手即是冰冷一片。
她試著動唇,如往常一般喚她。
納依慢慢抬起眼眸,眼中並無琉哈曾試想過的悲痛或是喜悅,只是淡漠得彷彿被抽走魂魄,像是風塵中飽受摧殘的琥珀失去光澤。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幾乎要與她身上的衣衫顏色融為一體,琉哈記得她的肌膚細膩白皙,兩頰卻常常透過白嫩的皮膚泛出健康的、羞赧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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