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兒答道:“我們小的時候,忽都和休廬合起夥來也打不過琉哈,兩個人被打倒之後,我就往他們身上砸牛糞……因為琉哈嫌髒。”她笑道,“後來月倫出生了,琉哈很喜歡她這個小妹妹,等月倫能走路的時候就帶出來,我們把她抱上馬,哄著她甩鞭子唱歌聽,她扯著我們兩個的衣裳叫姐姐、姐姐,說姐姐等等我,再等等我……只可惜,月倫她身體不好,長大些就不喜歡騎馬了。再後來,琉哈就把你帶了回來,我一看你那時的樣子,紅撲撲白嫩嫩的小臉兒,眼睛亮得很,就知道是合著她心意長的。”
阿兒答想,如今能記得這些事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知道,也許長到現在這個樣子,並不是你想要的。”
“這樣就很好了。”若水亦有所感,想到琉哈失去月倫時那一夜的眼淚,縱然後來琉哈亦做出了與人皇王一樣的選擇,但那一夜的眼淚還是滾燙到令若水終生難忘,她道,“已經足夠了。”
“你還很年輕,對一切都不滿足才是對的,想要更多當然也是對的。但長生天似乎給我們的人生寫滿了驟變的悲劇,不容我們肆意地揮霍自己的情感……”阿兒答喟然道。
若水隱隱聽出不安之意,下意識抓住她的手:“姐姐?”
“但只要你的心有了答案,就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我知道。”若水咬著牙道,“我都記得了。”
“出去之後,替我把這些話也告訴阿蘇吧。”
若水周身微微震顫:“姐姐?”她勉強笑道,“這些話,自然是你親自說才好呢。”
幽暗裡,阿兒答周身的鎖鏈發出一陣牽動的窸窣聲,那聲音詭異古怪,令若水沒來由地覺得心底生出恐慌來,她愈發地握緊了阿兒答的手臂:“姐姐?”
“我出不去了。”阿兒答平靜地道,“我的腿叫他們打斷了,眼睛也被毒瞎了,被鎖在這裡這些日子,就是等死而已,沒想敲個調子還把你敲來了,你既來了,我也有了個託付之人……回去告訴阿蘇,叫她萬事隨心,只要她快樂,我就是死了也瞑目。”
若水腦中轟然裂開一陣劇痛,臉色霎時慘白,神情中盡是一陣絕望的茫然,在這一切都被昏暗吞噬時,倒反而不會傷人了。她勉強在這從天而降的打擊中維持著冷靜的思考,只是自己亦不曾察覺周身的顫抖是多麼驚人。
阿兒答拍了拍她的肩:“你瞧你,抖得像叫風打了一樣,我眼前不是還出著氣兒呢?就是要死,也不是這時候……”若水忽然抬手蓋住她的唇,低聲道:“別說了,姐姐。”她不待阿兒答再開口,便將刀拔出,摸索著確定了位置,手起刀落,將兩條鐵鏈依次砍斷,忍著掌心的麻意將刀收了起來,“腿斷了還能接,當時在高臺,其瑟一根根把我手指掰斷的,接好之後我還能拉弓射箭,眼睛瞎了……也能治,什麼靈丹妙藥我都給你找,人世間一物降一物,就沒解不了的毒……我既然來了就絕不會將你一個人丟下,也別想我替你照顧蘇姐姐,草原上沒有妹妹收繼姐姐這樣荒唐的事情,自己的愛人要自己照顧。”她不顧阿兒答的掙扎,將人強行負在背上,用衣帶緊緊纏縛起來,“回回兒死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死了一半了,沒有你,蘇姐姐也一定再不會笑了。她那麼可憐點一個女人,一輩子顛沛流離孤苦無依,你不能做讓她傷心的事情。所以,我一定要把你們……都帶出去,去過好日子,去過騎著馬縱著鷹、一眼就能望到頭的好日子。”
長久隱沒在暗處,她的眼睛終於適應在可以看清一些眼前的路,縱然依舊十分模糊。
但這就足夠了。
她最後調整了一下身上的負重,身後的阿兒答無奈地嘆息,卻早已失去了力氣掙扎,只能伏在她的背上。
但這一刻她驚覺這個孩子已經長大了,長成了可以與白海青比肩翱翔的大雁,每一片羽毛都閃爍著生命與自由的光輝。
她想到阿蘇曾說過的,這個孩子註定是自由的,哪怕身在牢籠也不會放棄對自由的渴望。而她的生命更加堅韌,是任何利器都無法斬斷的一道長流的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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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兒答姐姐:我總覺得名字裡帶溝的人挺該死的。
第211章 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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矗立雲端的巍巍高山似與天相接,寒霧繚繞的山間透出暗青的顏色,澄澈如鏡的斡鄰河在正午時冰雪消融,襦碎裂成千百塊的琉璃,倒映著湛藍的穹蒼與純白的雪山。
和林山下的祭臺便坐落在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各色長幡圍繞木棧道,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大妃殿下。”
也綽回眸,來人著胡服,梳中原發髻,插一支素木簪,寒風裡長身玉立,似松如柏。
宗曖正欠身行禮,抬眸肩望著浮雲下白雪一樣的女子,微微一笑:“大妃殿下要到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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