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細作【完結】》第161頁 阿兒答再度被迫西遷(1)

作者:月照華堂·14小時前

阿兒答再度被迫西遷,帶著僅存的幾十戶部眾與奴隸,向遠離蹂谷的西部,沿別索河南下駐營。納依很清楚,阿兒答不肯捨棄阿蘇,而阿蘇的身上凝結著梁國的血統,在這個兩國交戰的時節,幾乎就代表著無法調和的矛盾與不可迴避的災難。所有人都清楚,只要阿兒答願意將阿蘇交出去,她就可以重新擁有屬於斡鄰部王室應有的一切,而非在這偏僻之地艱難求生。

可阿兒答依舊固執地拒絕,而她的下場便只能是一次次地被驅逐。

納依在阿兒答但指引下來到河畔,見阿蘇正在浣衣,似不曾注意自己的到來,日頭落在河面,漾起的波紋中泛著粼粼光輝,她凝視著阿蘇纖弱的背影,想到凝結在她身上的苦難與災厄,不禁想,梁國帶給她只有屈辱和噩夢,將她以罪奴的身份放逐到草原,可草原卻依舊要因她的梁國身份而再度向她施加傷害,如果沒有阿兒答的庇護,也許阿蘇要面臨的就是另一場滅頂之災。

她疑惑,這些在世上求生的人,包括自己,所求的唯有那麼微茫的一點了,卻終究還要再經歷一次次的劫掠,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分明貪心不足,惡貫滿盈,卻愈發過得快活。

她走到河畔,提起盆中未洗的衣裳,也跟著浸在水裡,她幼年被送到這裡,就在河畔跟著浣衣女奴洗了許久的衣裳,其實如今想,若這一輩子只是做個洗衣的女奴也未嘗不好,至少不會落得今時今日的下場,再一想,如若不是被送來這裡,她也許會在江南的青山細雨中平安長大……可江南是什麼樣子,她早就記不清了。

阿蘇察覺到,連忙要制止,卻見是她,又驚又喜,納依見她這副神情,只是將手在身上抹了抹,捋了捋鬢邊的發,笑道:“姐姐……”

阿蘇早已知曉了一切,但礙於身份,她無法去祭奠,此時此刻,她在納依唇角的笑容中,看見了深埋在她眼中的沉寂。她無措於不知該如何撫慰這個孩子年輕的生命,只因她自己也是困頓於悲哀的靈魂,沉迷於渺茫的希望苟活著,如果不是因為還愛著一個人,不知哪一日就會死於疲憊的逃亡。

這些遊蕩在草原上,血液裡延續狩獵本性的人,天生更偏愛富有靈性的獵物,甚至樂意花費大把的光陰來訓誡、調教這個獵物,眼看著獵物失去靈性,乖順依照自己設想的模樣存活乞憐……然後再狠狠地將馴養出來的獵物拋棄,冷眼旁觀失去天性的獵物在被驅逐後連求生也不能。

這太殘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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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兒答提著水桶進來,爐子裡燃燒著旺盛的火焰,銅壺裡咕嘟嘟冒著膠白的水泡,不斷地鼓起、裂開,反覆氤氳著水霧,將阿蘇整個人籠在朦朧之中。失去說話的能力之後,人會變得十分安靜,她曾經百般嘗試想要治好阿蘇的失聲症,卻皆無濟於事,漸漸就不再執著於此。

她兌好了水,扯來個矮凳坐在上面,一如往常地要去解阿蘇的鞋襪,誰料這一次,阿蘇卻忽然按住她的手,俯身去脫她的靴子。阿兒答微微蹙眉,低聲道:“你要我去做什麼?”

阿蘇停頓了片刻,慢慢抬起頭,丹唇輕啟之際,阿兒答卻已站起身來:“不行!”

阿蘇眼中立時生出黯然之色。

阿兒答便已不忍,將她扶起來,二人抵膝而坐:“不是我不答應你事情……”她牽著阿蘇的手,“我能把納依帶過來散散心,公主那裡已然有些不滿了,更不要說將她送到別處去。你不知琉哈看她看得多緊,幾乎是從來不肯放手的,何況……我又拿什麼理由送納依到別處去呢?”

阿蘇無聲道:“可她不能再留在這裡。”

“琉哈待她很好,今後只會更好,回回兒的死只是一個意外……”阿兒答凝眉道,“雖然痛楚總是相伴她左右,但人生未免沒有歡樂,何況她只是個孩子,小孩子想事情都很單純,日後三年五年慢慢就忘記了……”她捧著阿蘇的臉頰,將她眼中的哀傷盡收,“如若不能忘記,那麼無論去了哪裡都是一樣的。”她長長地喟嘆一聲,阿蘇從不輕易央求她事情,好不容易開口,自己卻又這般無能為力,“阿蘇,對不起。我沒有理由,也沒有能力去幹涉琉哈與納依的事情。”

阿蘇默默搖了搖頭,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去怪阿兒答,她只是遺憾,遺憾這一切註定無法挽回。

納依一夜未睡,自傍晚喚走太陽汗上山,天明時方歸。阿兒答原正在宰羊,阿蘇在一旁縫補衣衫,二人替她擔憂了一夜,終於見她回來,看她眼底一片濃濃烏青,眼瞼卻是通紅的,知道她大約哭過了,反而放下心來。長成細犬大小的太陽汗無知無辜地從馬上跳下來,精神抖擻地叼走阿兒答拋來的羊肉,繞著納依玩鬧。

納依摸了摸它的脊背,放它自己去玩,阿兒答業已搬來桌子,道:“過來吃東西吧。”

納依搖了搖頭,微微抬起眼簾,低聲道:“姐姐,我想去收拾一下回回兒的東西。”

阿蘇按下欲要開口的阿兒答,二人只好放她自如。

她們住的那間帳子,雖在阿兒答逼迫遷徙時拆了,但裡頭的東西被阿兒答嚴令完整封存,到來地方安頓下來,又整整齊齊擺放回去,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什麼變化,卻令人深感物是人非,滄海桑田須臾改。

那裡原本堆放的大都是她的東西,納依翻找著,幾個屬於回回兒的箱子裡,其實都是替她放的東西。

她委坐在地,昨夜她帶著太陽汗上山,在百獸蟄伏的山林間徘徊一夜,又在黎明之際追逐一隻在山間騰躍的白狐,她射了數箭,不知怎的都射不中,太陽汗飛撲之際,便咬住那白狐的脖頸,那白狐擒住,等待納依發落。

她俯身看那白狐,卻被白狐瀕死時含恨的目光深深刺痛,那目光彷彿一個詛咒,惡毒得讓她難以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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