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圖一怔:“救我……性命?”他既驚又疑,抓著納依就問,“為何要救我?我要出什麼事?”
納依被他抓得痛了,搡開他的手,低頭時眼中不免露出一抹冷意,抬眸時卻又是一片憂忡,不覺一嘆:“勒圖哥哥,你哪裡都好,只是偏偏和忽都王子太近了些。”
勒圖呆呆地回味著,耳畔納依的聲音卻如同蠱惑:“公主雖信任你,甚至委以重任,可五帳軍的軍官們不信,公主部下的貴族長官們也不肯信,這其中可不乏公主的擁躉……”她抬手輕按在勒圖肩頭,低聲道,“如今梁軍就在黑水河南岸紮寨,他們見你數日間遲疑不動,不肯向前,已是在公主面前說了許多不好聽的了。”
勒圖忙道:“不瞞你說,不是我不可能貿然進軍,我已讓人細細查探過,梁軍遠道而來,如今正是隆冬,他們的糧草不濟,我本是想再拖延些時日,待他們因營中缺糧軍心大亂時,再一舉渡河拿下賊首。”他生怕納依不信,作勢就要拔刀出來,“我用我的血肉向長生天證明!”
納依忙攔道:“勒圖哥哥!”她按住勒圖的手,嘆道,“你我少時相識,我自然是信你的,不然也不會冒著被公主責罰的危險來與你說這些……”
她慢慢鬆開手,將勒圖慌亂的神情盡收眼底,不禁想,打敗一個無堅不摧的將軍,也許並不需要什麼鋼刀鐵槊,只要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或有或無的理由……就足夠殺死他一萬次了。她沉吟道:“也罷,你在這裡等我,我明日一早就回去面見公主,無論如何也要替你爭辯這句話。”
勒圖驚喜萬分,感激不盡:“好妹妹,你果然是百靈鳥一樣的好姑娘!”又道,“如今外頭兵荒馬亂,你晚上行走不便,且在我這裡住一夜,明日一早啟程。”
納依笑道:“那就叨擾了。”
當夜裡,納依便在三更時分,披一襲黑衣,挎弓帶月而行,來到河岸,踏著早已凍成數尺的河水來到對岸,隱隱見梁軍王旗飄搖時,便張弓射了兩箭,射倒了它中軍轅門的旗杆。寒月當空,她不顧身後霎時亮起的火光與嘈雜,合著一身冷意回到營中。
次日一早,她臨行前,向勒圖討要了個信物,勒圖左思右想,便將他烏什部的圖騰金烏令牌給了她,更是不忘囑咐:“煩你務必轉告公主,無論我的姐姐嫁給了誰,我都是斡鄰部的臣屬,烏什部的王子,我不會在大敵當前,做徇私的事情。”
納依道:“我自然知道。”
她急從黑水河離開,卻不曾向鸚鵡關去,而是用那金烏令牌為信物,命勒圖派來護送她的人道:“你們快拿這令牌道古塔關去,只說黑水河急需支援,命巴雅爾將軍速速率大軍來救。”那一群人疑惑不已:“如今梁軍並不發動,如何需要支援?”
納依冷然呵斥:“你等以為我為何要來這裡?軍中出了梁國的內應,約定三日後裡應外合來取黑水河,一旦黑水河有失,你等便死無葬身之地!”
那群人只受命護送她,哪裡知道箇中關節?聽她如此義正辭嚴,又礙於她身份尊貴,戰功赫赫,就是不信也得信了。
何況從這裡到古塔關,三日里來回必得晝夜不停,眾人不敢有疑,生怕貽誤軍情,忙拿了令牌催馬啟程。
納依將這一眾派去古塔關,心中愈發地雀躍,也不形與神色,繼續催馬到鸚鵡關去。
身後雪原茫茫,眼前清光萬丈。
她繼續催馬,在凜冽寒風中,知覺周遭萬物風景一一在眼前飛快地掠去,不曾有一刻的停留。
她回到鸚鵡關時正是清早,一路戰馬嘶鳴,驚動營中眾人紛紛望去。納依一路直入索洛爾的軍帳,神色驚惶。索洛爾見她如此,心中便有了計較,忙將她帶入帳中,納依連飲了三碗烈酒,方水淋淋地抬起頭,氣喘吁吁:“果然不出公主所料,勒圖那個惡虎饞狼一樣的東西,為了替忽都掙出個機會來,要與梁人裡應外合獻出黑水河。”
索洛爾依舊不免愕然:“他……”他猶有些不信,再問納依:“勒圖自幼就追隨公主,他怎敢做這樣的事情!”
納依冷道:“他獻了黑水河,死的便是你和巴雅爾,然後就是公主,就是我,待我們都死了,他儘可以將戰敗的罪責推給公主,畢竟休盧王子也折了一次……公主一死,可汗就只剩下忽都一個繼承人。”她扶著酒碗,眼眸裡好似兩道明晃晃的劍刃,“他打了這麼久的主意,只是為了害死公主。”
索洛爾再三思慮,還是不免擔憂:“會不會是你意會錯了?”話音一落,納依便將那酒碗摔在地上,撿起一枚碎片,舉手在腕上割出血痕,方才冷冰冰地注視著索洛爾:“為了公主,什麼都不會錯。”她丟棄那碎片,任由血色浸透衣衫,“明日夜裡,勒圖營中舉火為號,梁軍過河,隨後就會分兵到鸚鵡關與古塔關……你若不信,我便自己去。”
她說罷便要離去,索洛爾猶疑不定,卻還是在她即將踏出帳門的一瞬間,咬牙道:“點兵!點兵!我隨你殺過去!”
索洛爾即點大軍向黑水河行進,交代完軍中事務,於這一日的夜晚啟程,鸚鵡關到黑水河,快馬需一日的腳程,大軍行近黑水河營時,正是第二日的夜間。臨近三更,果然見黑水河營火光沖天,殺聲四起,索洛爾再不敢疑納依,當即命大軍舉刀殺向黑水河。
納依漸漸退去殺伐的人群,翻到岸邊的高山上,眼見那放火的梁人退去,出來救火的黑水河營兵與索洛爾的軍隊在一旁茫茫的黑暗中自相殘殺,空氣中有冷而重的血氣。待兩軍自相殘殺之際,她取出弓箭,向天連射三支鳴鏑。南岸的梁軍聽聲為號,當即殺向北岸軍營。
她默默閉上眼,靜靜地聽了許久。但不知怎的,這時她原本應為自己的算無遺策感到得意,但廝殺聲裡是更沉更重更多的慘叫哀嚎,無論是哪一方的,留給她的似乎只是悲涼。她忽然想到鸚鵡關的故事,不向人前出凡語,聲聲皆是念經音,不禁想,心無掛礙,無有恐怖,原來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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