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壺見了底,探魯花舉著倒盡了最後的幾滴,不免滿臉遺憾,一時聽了她這話,不禁哈哈大笑道:“你小孩子家家淨說胡話,不打仗,叫人家再來咱們草原上減丁?見了男人就殺,見了女人孩子就搶?那時候咱們草原上多少孩子都丟了,饑荒一到,不是餓死就是被狼吃了。”他丟下酒壺,抖了抖衣襟,猶有些不捨地嗅了嗅上頭的殘酒香,“打不打仗,仗打到哪一日去,都不是咱們這些人說得了的,你們這些孩子,天天口頭心裡念著什麼愛啊恨啊的,到底是沒捱過餓喪過命,不知道什麼叫大事……要是前腳談情說愛後腳就遇上樑國的減丁人馬,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都是閉著眼跑得越遠越好……這麼一說,倒是如今睜著眼打仗活得安穩不是。”
減丁,顧名思義就是梁國皇帝從前定期派人到周邊的蠻族所居之地清理丁口,以此達到不加斧鉞卻勝過斧鉞的效果。當年人皇王於三河源頭起兵的伊始,就是因為殺了梁國到草原上減丁的人,被梁國的大官員威脅斡鄰部,要麼交出這個首領,要麼等著族滅的日子。也許人皇王起兵的初衷的確是保護自己的部落和子民,可後來他也一樣率兵在中原、在洛陽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就已經不是反抗,而是打報復旗號的另一場屠殺罷了。
戰爭的悲劇陰影籠罩著,勝負的輪迴週而復始。
納依默然坐了半晌,見天邊斜陽一片殘好,如火燒出的顏色在眼中流淌。探魯花走了,那酒葫蘆卻留下了,納依呆怔地看了半晌,伸手將那酒葫蘆取了回來,見裡頭空空如也,無論是酒,就是什麼其他的東西,她卻沒什麼笑意。
走出不遠,納依便聽到遠方一陣馬蹄聲,忽然記得,這些日子,護送休盧到西線避戰養傷的阿兒答該回來了。她終於提前一些興致,向阿兒答的營地催馬趕去。
納依繞過與阿兒答飲酒的人群,溜到了她的帳子門口,撩開帳簾一看,阿蘇正在帳中靜坐著。只是稍稍駐足了片刻,阿蘇似乎就聽到了動靜,下意識抬眸向門外看去。
納依見她臉上露出笑容,便邁步進去,牽著她的手,笑道:“姐姐,你好像瘦了一些……”阿蘇低頭含笑,無聲“問”道:“你最近好不好?”
“好,一向都好。”
阿蘇以手輕撫她的眉睫,縱然是唇角的微笑也化不開眸中深鎖著濃霧一樣的幽怨愁意,“蘭萱不在了,我怕你會難過,想要回來見你,只是她怕我也遭受一樣的厄運,不肯讓我回來。”
納依搖了搖頭:“不,姐姐,你不回來是對的,阿兒答姐姐做的沒錯,你也不要自責,蘭萱她的死,從來不是你我的過錯。”
阿蘇默然良久,看著納依合著滿身的沉寂在眼前佇立,忽然想到自己當年在梁國的罪奴營,所見的每一個人眼中都是一樣的沉寂,似是沉入死水的一塊枯木。
“姐姐……”納依忽然凝眸道,“你會不會想家呢?”
阿蘇沉吟了須臾,頷首道:“當然。”
“那你想……想回到梁國嗎?”納依一開口便覺得有些後悔,以梁國對阿蘇的傷害,若是自己,只怕連思念都不會,又怎會還想回到那裡去呢?
阿蘇微蹙眉心,坦然搖頭:“我想的家,並不是梁國。”
納依不解。
“家不是一個地方,一個國家或是一片土地……而只是一個存在記憶中的嚮往,有愛人或是親人的地方。”阿蘇低垂著眼睫,輕按著她的肩,“你懂嗎?”
納依怔然想了良久,似懂非懂地嘆息了一聲。
後來不過兩三日的光景,探魯花忽然腹痛不止,叫老薩滿跳了幾場,喝了幾碗黃酒也不濟事,後來便上吐下瀉,整個人都脫了人形,黃著老臉在床上哼哼。他的那可兒將事情報上去,臨近押糧的日子也不見好,琉哈只得再擇人選去押這趟糧草。恰逢阿兒答回軍不久,便主動請纓,一旁晏坐的納依忽然道:“不可!”那時帳中只有琉哈、納依、阿兒答與幾位軍官,聽她忽然開口,都不約而同地看向坐在琉哈身旁的納依,連阿兒答也是一臉不解:“這是為什麼緣故?”
納依憂怔地看了看周遭,半晌才低聲道:“阿兒答姐姐若去了,誰來照顧她的……”
琉哈眸子一顫,心想,原來雁雁心理還是記恨著那些事情不肯信我,一沾到梁人的事情就會對我備加猜疑,不禁心中一寒。
阿兒答笑道:“我們在談戰場上的事情,小兒女的私情哪裡有什麼要緊,何況此時是在五帳軍中,沒了忽都那個整日叫囂著要揪下所有梁國人腦袋的禍害,以公主對下臣的禮重,自然會照顧好好我的家眷不部民,不是嗎?”
納依聽罷,知道不能再說,只得目光輕掃過,起身半行禮道:“屬下身體不適,一時胡言,想出去透口氣。”說罷也不等琉哈的准許,便捲起帳簾出來營中,但誰也不敢妄議她的無禮放誕。
她屏著口氣,踩在一片將融未融、溼漉漉的殘雪上,心中卻大為倉皇——按照她與周啟鈞的約定,這一趟就是要截殺這支運糧隊,搶了北朝軍隊的糧草。她擔心探魯花老謀深算,會看出破綻或是臨機應變逃得生路,才設法將探魯花支開,另換一不如他的人去,不曾想阿兒答自告奮勇要去這裡頭蹚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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