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兒答的白袍獵獵飄舞著,戰馬的紅鬃是烈火一樣的顏色,琉哈親自相送,囑咐她此行務必謹慎。納依端來馬奶酒,躊躇良久,終是將酒捧給了阿蘇。
阿兒答笑道:“我喝你口酒都不成?”
納依搖了搖頭:“踐行酒,哪能喝妹妹給的。”她對阿蘇道,“姐姐?”
阿蘇將馬奶酒喂她喝了半碗,自己飲了半碗,料峭的寒風吹拂著她散開的長髮,她今日罕見得穿了一件帶著水紅鑲邊的襖裙,與素日的蒼白不同。
阿兒答不解:“這是為什麼?”
阿蘇微笑著搖頭,兩頰泛起的紅意令她愈發的悽美如畫,她無聲地在阿兒答眼前“說”:“等你回來,我就告訴你。”
阿兒答輕聲道:“好,我一定早早地回來,早早地就回來。”她勒緊馬韁,將欲催鞭,卻終是慢下出行的動作,俯身將阿蘇攬入懷中,以額相貼:“等我。”
在過往的戰爭中,草原的軍隊一向靠沿途的游牧與狩獵來解決全軍的給養,但如今兩軍交陣之地相去不遠,寒冬時節萬物寂滅,只能在深山中獵得些獐鹿野兔,還要面對敵軍的襲擊與包圍,對於軍糧的需求就愈發的重了。
阿兒答率部押糧的軍隊只有二百人,是輕裝而去,沿途要翻越數道險峻峽谷,甚至面臨著敵人埋伏的危險。如何選擇押運的道路,如何躲避敵人的襲擊,都成了她要面臨的危機。
而她過往的戰爭中從未有將阿蘇獨自留下的先例。
一切都在滑向悲劇和失敗的深淵,只是身在其中之人難以窺破。
阿兒答的蹤影消失不見,納依道:“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阿蘇慢慢地將目光收回,其實她早已望不到阿兒答了,卻還是不願離去。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原來過往的她還是太淺薄,以為她們的心智與忠貞可以換取不懼一切的勇氣,其實卻連離別都倍感痛楚。
她轉身望向納依,卻被她眼中的傷色觸痛。
納依將她送回帳中,臨離去時,納依忽然喚道:“姐姐……”
阿蘇扶著帳門轉頭看她,依舊是溫柔的、月色一樣皎潔的目光。
納依心頭一顫,痛得似被烈火灼傷般,抖著手抱住她單薄的身體:“對不起,姐姐。”她無聲地在心底悲鳴,將所有的眼淚與心痛,都沉到了生命的暗處,唯有一個念頭最是清晰——她早已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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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雁?”琉哈喚道,“近前來,讓我看看。”
那是一片生滿蘭草的水澤,空氣裡有潮溼而清潤的花香,銀鱗的鯉魚時常拍打著水面的波紋,盪漾開的漣漪倒映著她的笑容。
納依擰著在河裡浸溼的裙衫,走到她面前:“公主?”
琉哈含情脈脈地撫摸她的眼角:“你要去哪裡?”
納依搖了搖頭:“我哪裡都不去。”她依偎在她的懷中,想聽一聽她的心跳,但耳畔只是一片虛妄的空茫 。她疑惑,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問:
“你要去江南,對嗎?”
她愕然從琉哈的懷中跌落,胸口卻明晃晃地插了一把刀,刀柄上赫然是琉哈的手。那溫柔的笑容,一瞬之間化作滿目的冰冷,她看到琉哈慢慢地鬆開手,蒼白至鐵青的唇微啟:“雁雁,為什麼要背叛我?”她怒恨的目光似烈火焚燒,猛地用力拔出那把刀,伸手到她胸口的血洞裡掏了又掏,“你說過,你的心永遠都是我的——”
納依動彈不得,驚恐萬分地看著她從自己胸口掏出手來,卻是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她驚懼地尖叫,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動靜,眼前琉哈的身影越來越暗,越來越冰冷,她抬起手,指尖卻只掠過一陣涼意。她無力地低下頭,肩上卻搭了一隻手,她順著那手臂望去,竟是滿身血汙亂箭的阿兒答,有一支長箭貫穿了她的額心,血流出的暗褐色淌滿她的面容:“納依……你為什麼要害我?你殺了他們,也要殺了我?”
“阿、阿兒答……姐姐?”
阿兒答瞪大了血汙裡的眼,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整個人提到一側,一指渾身縞素如死的阿蘇:“你殺了我,你讓阿蘇怎麼辦?你也把她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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