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細作【完結】》第220頁 琉哈忡然道(2)

作者:月照華堂·22天前

在踏歌的人群遠處,望向鑾輿華蓋的兩道目光,在山呼萬歲的聲音中消失在暗處。

臨渭水的酒樓上,張開泛舊的竹簾,放眼波濤翻滾中的夕陽,廚娘將兩碗水盆羊肉放在矮几上,抬眼看那兩名女子,俊秀清美,皆是不俗之姿,不覺心神盪漾,不防那其中一名紅衣女子業已回過頭來。

那紅衣女子正是若水,那美目顧盼之間,目光落在廚娘攀膊束起袖口後露出的一對雪白臂膀,似有萬種情絲交織。

廚娘被看得羞赧,低聲道:“小娘子?”

“阿姊姊。”她笑道,“外頭是什麼好熱鬧?”

她口音不似西京人,尾音咬著江南人的調子,說的卻是官話,那廚娘一時倒拿捏不準她是哪裡人,只認她的羅裳,便知是富貴人家,便笑道:“萬歲陛下與公主娘娘駕幸西京,城郭街衢都在正熱鬧呢。”若水喝著茶水,聞言端的是一副新奇的樣子,“怪不得這樣熱鬧,原來是皇帝和公主呢。”她向同伴的青衣女子道,“我們在金陵時,倒是也見過先皇穆宗萬歲和沂國長公主娘娘。雖說只是遠遠地磕頭,到底也是見過世面的,不想到西京來也能趕上這樣的熱鬧。”

那廚娘一聽便笑道:“原來二位娘子是金陵人物,難怪是通身的好氣派。”又不免嘆息,“說來,自打北邊開戰,這西京城就再沒受過天子巡幸,不是在金陵就是在洛陽。這些日子隱隱傳來又要開戰的風聲,早有大戶收拾細軟要往南去,怎麼二位倒還北上來了?”

那一直沉默的青衣女子方才開口:“我家姑娘要來西京看花。”

那廚娘怔了怔,只笑著不語,她不能理解,自然也實在是說不出什麼的。

那廚娘還有生意,不多時就離開了。若水撕開胡餅,浸在羊肉湯裡,動作慢條斯理,先泡了一碗給琉哈。

“見過了?”琉哈低聲問,手裡已舀了一湯匙飄著蔥花胡荽的湯,得到的回答是若水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攪著湯水,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我早該想到的,當時在洛陽宮中,那個叫玥玥的女童與我講過,玥就是神珠。周瓏珠……就是周玥。”她說到此處,心中的震撼亦深覺無以言表,“我原以為能活命一個周玥,就算她周從嘉的本事,不想她既能得周思溫,又能一招偷龍轉鳳,讓周玥繼承周琚一輩子嚴防死守的皇位。”這個女子,總是不斷地突破她的認知,她的野心與手段,龐大而無邊到了可怕的程度。

琉哈輕輕地笑了笑:“你怎麼會怕她呢?”

若水道:“要是須臾之間就被她一笑擒拿,送到監牢裡,叫七八個獄卒輪流抽一夜的鞭子,你見了也會犯怵的。”

琉哈當然不信。

莫說是一夜,當年若水在高臺活受罪了一年,還能在床上擰了其瑟的腦袋——她根本不是害怕和畏懼痛苦的人,更不會對一個傷害過她的人動用太多的情感,能讓她感到哪怕一絲畏懼,都必然還有旁的緣故。

若水還沒有說,她也並不急於求問。此行不論若水有什麼目的,她的目的都只是那句“一日看盡長安花”,至於旁的都算意外之喜,那又何必貪多。

從臨江樓下來的二人很快步入街頭,她們牽著手,一如這世間最平凡兩個兩個人一樣,將身外的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若水在洛陽時逛慣了街巷的鋪席買賣,在此道是比琉哈輕快許多,一時抱一包炒出糖色的栗子嚼,一時攥個木棍上畫好的糖人,一時腰間別了兩三個針腳粗糙的香袋扇墜,一時頸子上掛四五串銅絲串起來的鈴鐺。琉哈替她打著扇遮陽,瞧她看新奇東西一樣四處地玩,不禁笑著在她耳畔吹氣:“像個沒進過城的小村姑。 ”

若水不以為意,洋洋自得:“這才是有意思呢,不像你只是走路,又有什麼意思?”

“好好好。”琉哈笑道,“小娘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若水道:“自然是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難得自在,第一日便走了大半個長安東市,在四個酒家連吃了四頓,到下榻的客館裡後,若水趴倒在床上,將白日里的戰利品擺開,一一數了一遍。琉哈打水擦了身,出來時若水就已抱著一串嬰兒拳頭大的香囊睡著了。她坐在床前,輕輕推了推若水,喚了兩聲也不見她醒來,兀自沉了沉目光,伸手將若水方才用過的杯子裡剩下的茶水潑了個乾淨。

她替她將一應物什推到一旁,仔細搭了條薄被,隨即輕輕落上門。

廊道的盡頭斜倚著兩個頎長的身影,其中一個得了授意,在上房的門外守著若水,另一個追隨琉哈來到邸店的後院,在夜色中叩拜。琉哈背對著那人,伸手輕撫月下幽然獨綻的夜來香:“情況如何?”那人從袖中取出一沓紙張,是從不同的記錄上撕下來的,琉哈接到手裡,見上面皆是寥寥數語記錄著年月與孩童的數量。

那人得了允准,一一從容回稟:“裴越因戰事失利,被貶為西京留守,這是從他的私藏中翻找出來,上面記錄著元和元年至七年梁國在北朝六次減丁中擄掠來的北朝孩童。這些孩子最大不過五六歲,年幼的甚至還有嬰孩,被殺了父母帶到梁國後又死了大半,剩下的便被分到了各家貴族為奴,便下落不明瞭。”

自從皇帝將洗墨處改為靖安司,後又一舉裁撤,其中大半的案卷都被焚燬,這一次毀壞記錄的過程中,被琉哈安插在靖安司衙門的雜役從中搶救了一批,整理了送到琉哈面前,那其中的一份簡櫝上隱約有一,記錄著元和五年,由宮中送往宰相桓崇府二男一女三名蠻夷童奴。這條記錄很快引起琉哈的懷疑,便傳令在洛陽、長安與金陵的各眼線細作細探。

前日若水訴說的舊事,再度引起她的疑慮,她原以為若水雖非神機王府的嫡親,也當是如蘭萱或玉真一樣出身梁國宗室的孩子,不想若水親口說出的真相,竟是在向她早已有之的一個可怕的猜想靠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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