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啊……想不到你都長這麼大了，你都老了啊，我記得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子。”陳老拿著手在自己的腰部比試了一下。
隨後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摸自己侄子的臉，卻發現當年的垂髫小兒，如今也己是滿頭華髮、皮膚粗糲的老漢了。
老支書陳水生“噗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那是結結實實的一聲悶響。他死死抓著陳老的褲腿，嗓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五叔啊，你可回來了，咱家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爹臨走前，還盯著上山的路口，說你要是活著，準得從這兒回來。奶奶走的時候最苦，她摸著家裡的大門，一雙眼睛瞎了都看向了門外，他說你肯定會回來的。”
陳老原本己經壓下的悲慟，在這一刻排山倒海般襲來。
他身形突然間晃了一晃，整個人差點要栽倒，幸虧李向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老人的肩膀。
“水生，帶我去……去你奶奶墳上。”陳老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枯槁的臉頰滑落，“我對不起家裡，革命勝利了，可是我卻把家給弄丟了。”
陳苗苗站在一旁，早己哭成了淚人。
她從未聽爺爺提起過這些，在京城，爺爺是威風凜凜的首長，是勳章滿身的將軍，可回到清水村，他只是那個弄丟了家、負了老母歸期的“陳阿五”。
李向東看著這一幕，心裡也像是被塞了塊鉛。
他轉頭看向老支書，低聲問道：“老支書，這事兒您怎麼從來沒提過？您要是早說陳老是您叔，鄉里也不至於……”
老支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站起身來，自嘲地笑了笑：“李鄉長，五叔走的時候是去鬧革命的，他下山鬧革命，那是為了護家衛國去拼命。五叔在外面當多大的官，那是他的本事，是為了全天下的老百姓。我陳水生要是仗著叔叔的名頭在鄉里討飯吃，那不是給老陳家丟臉，那是給祖宗蒙羞啊！”
陳老聽了這話，猛地睜開眼，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激賞。他重重地拍了拍水生的肩膀：“好！不愧是我老陳家的種！有骨氣！”
......
細雨濛濛，清水村的後山墓地。
陳老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執意自己拄著柺棍爬上了那座滿是亂石的山坡。
在一座極其簡陋、甚至由於年久失修有些塌陷的墳前，陳老停下了腳步。墓碑只是一塊粗糙的青石，上面歪歪斜斜刻著“陳門王氏之墓”，旁邊還立著另外兩座墳，那是他父親和他兄長的。
老支書指著三坐墳說道：“五叔，這就是爺爺奶奶的墳，那邊是我爹的墳，你走以後，嫁山下的大姑二姑三姑都有經常回來看爺爺奶奶。”
聽到自己三個姐姐，陳老不禁著急的問道：“大姐二姐三姐她們現在怎麼樣了？”
老支書嘆了口氣，“走了，大姑六零年得了水腫病走的，二姑七九年上山砍柴的時候被毒蛇咬了一口沒了，三姑八五年得了癌症，當年人就走了。”
聽到自己三個姐姐都離開了人世，陳老不禁悲痛不己。
他喃喃說道：“以前小時候三個姐姐最疼我，我是家裡老小，有好吃的她們總是會留給我吃，說讓我長身體，我愧對大哥，愧對三個姐姐啊。”
說著，陳老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封己經泛黃、邊角都磨爛了的信封。
那是他六十年前的一天，他接到上級命令要緊急轉移，他為了給家裡留個念想，這封信是他在行軍之前緊急寫的，可那時候戰火連天，新昌縣城幾度易手，這封信繞了大半個中國，最終還是留在了他的貼身口袋裡，成了他一輩子的執念。
“爹，娘，阿五給您寫信了，您聽得見嗎？”
陳老蹲下身，拿出打火機將那封從未寄出的家書點燃。火苗在細雨中頑強地跳動著，映照著老人那張佈滿淚痕的臉。
“兒在外面殺鬼子，殺反動派，兒子沒給您丟人……兒現在回來了，帶了您的重孫女回來。現在山上的路修通了，往後兒常回來陪您。”
火光燃盡，陳老對著墓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陳苗苗看著這三座簡簡單單的墳墓，也恭恭敬敬的點上香祭拜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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