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得格外倉促。
天璇大陸的夕陽緩緩沉落水鄉河道盡頭，漫天晚霞染遍燕子塢的白牆黛瓦，河面碎金隨波搖曳，市集裡的喧囂漸漸褪去，只剩晚風裹挾著淡淡的魚蝦鮮香與市井煙火，慢悠悠漫過客棧樓臺。
我陪著媳婦坐在三樓陽臺，看暮色收攏最後一縷天光，看星月次第爬上墨色夜空，聽樓下街巷漸歸靜謐，心底滿是坐擁家業、世事安穩的意滿志得。張山峰勤懇懂事、悟性卓絕，麾下三人皆得仙緣加持，市集蒸蒸日上、商貿通達四方，凡俗產業穩穩紮根，修行機緣隨手可渡，兩界穿梭自在從容，身為大乘期大能，執掌分寸、提攜後輩、安守俗世煙火，這般狀態，悠然又愜意。
可這份安穩愜意還沒在心底沉澱多久，一股無形的拉扯感驟然襲來，神魂彷彿被隔空拽住，瞬間掙脫天璇載體的身軀，剎那間天旋地轉。
再定神睜眼，已是本體位面熟悉的臥室，晨光透過窗簾縫隙斜斜灑入屋內，周遭沒有江南煙雨，沒有星河水鄉，只剩凡塵俗世的寂靜，還有心頭猛地竄上來的無邊焦慮，瞬間攥緊了我的心口。
天璇那邊的閒適淡然、大能氣度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焦灼、坐立難安。
老大今天考試成績要出了。
是騾子是馬，就看這一哆嗦。
到底是突如其來的驚嚇，還是意料之外的驚喜，沒人能提前知曉，這份懸在半空的煎熬，纏得人心裡發緊、發悶，連呼吸都覺得不順暢。
我靠在床頭，怔怔發愣，腦子裡像亂麻一樣纏成一團。一邊是天璇大陸裡翻手覆雲、從容淡定、萬事盡在掌控的修仙大能，遇事波瀾不驚，運籌帷幄；一邊是凡塵俗世裡為孩子成績揪心得坐不住、放不下的普通父親，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兩種心境、兩種狀態，切換得太過絲滑，太過割裂，彷彿完全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住在一具身體裡。
我不由得暗自嘀咕，難不成自己真成了旁人口中的精神病？
一面身在仙途，心性沉穩如佛，看淡世俗紛擾，抬手便能予人機緣、定一方格局；一面墜入凡塵，心緒焦躁如魔，被兒女學業、人間瑣事牽絆，患得患失，束手束腳。
我也不是雙魚座，生來也沒有天生的雙重性格，哪來這般截然相反的兩面性子？
難不成是兩界神識穿梭太過頻繁，神魂受了影響，中了什麼邪祟糾纏？可又不對，聽說中了邪的人，大多渾渾噩噩，根本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更沒法清晰感知兩界的心境落差。而我偏偏清醒得很，清清楚楚記得天璇的安穩，也明明白白感受著此刻的焦慮，分得清虛實，辨得清心境。
思來想去，終究只能歸於修行不夠。
若是我修為臻至頂峰，擁有通天徹地之能，一念便可改氣運，抬手便能塑靈根，乾脆直接給孩子換個聰慧通透的腦子，讓他天生好學、自律上進，哪還用得著我這般日日操心、夜夜焦慮？
可念頭剛冒出來，我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就算真能強行給他重塑心智、改換天賦，那還是原本的他嗎？那個有點貪玩、有點佛系、不愛被管束、卻也有著自己小性子的孩子，就再也不見了。
人啊，大抵生來就是這般矛盾纏身。
我亦是如此。
既盼著他成績拔尖、前途坦蕩，又捨不得剝奪他無憂無慮、肆意玩耍的童年；既想逼著他自律吃苦、深耕學業，又心疼他壓力太大、心思敏感怕受委屈；既希望他懂事上進、事事爭氣，又盼著他隨性自在、不必被世俗分數捆綁。
心裡想要的太多，期許太過完美，可世間哪有兩全其美的好事？魚與熊掌，從來難以兼得。
從清晨醒過來，這份焦慮就死死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腦子裡時時刻刻都掛著成績這件事，坐也不安，站也不寧，幹什麼都提不起興致。明明身子在凡間日常裡打轉，心思卻一刻不停飄在考試分數上。
這個學期，我並非全然甩手不管。耐著性子陪他學習，壓著脾氣不敢苛責，默默操心他的作息、心態，私下裡也想著引導他收心向學。但凡有付出，人總會本能期盼回報，就像春日播種，日日耕耘澆水，總要等著秋日秋收，才不算白費心力。我也想借著一份像樣的成績，證明我的付出沒有白費，給他一份前行的底氣，也給我自己一份寬慰的底氣。
這份焦灼，不止我一人。
媳婦嘴上不停寬慰我，語氣平緩，說著別急，成績還沒公佈，等出來了第一時間告訴你，現在再著急也改變不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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