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省回來的飛機上，蘇晚靠著舷窗把現場核查的經過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合同原件對上了，定價條款沒問題，但審批單出現了三種情況：有簽字的、沒簽字的、還有後補簽名的。她沒有在供應商那邊下判斷，只是把看到的東西原樣記了下來。
老林坐在過道另一側閉著眼睛假寐，飛機引擎的嗡嗡聲在機艙裡持續不斷。蘇晚收回目光，開啟電腦把今天的照片按順序整理進了資料夾，然後在空白的文件裡打了一個標題：C省現場核查情況紀要。
回到公司的當天下午，蘇晚把紀要和照片一起發給了趙明遠。紀要不長，就列了核對的幾項內容、紙質件與電子件的對應情況、以及那一份後補簽名的審批單。她沒有在文件裡寫結論性判斷，只說紙質件與電子件存在不一致之處。
郵件發出之後她繼續處理A省和B省的日常對接工作，等了一個小時沒有收到回覆。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趙明遠的回覆才來，內容很短：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找上面彙報。
蘇晚看著那條訊息，沒有問彙報什麼。趙明遠說，應該是指更高一級的管理層。這說明他決定把C省的問題往上提，而不是私下處理。
第二天下午兩點，蘇晚跟著趙明遠走進了分管市場的副總辦公室。辦公室比她想象中大一些，東面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午後的陽光照得屋裡很亮。副總姓錢，五十歲上下的樣子，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快。趙明遠坐下之後開門見山把C省供應商的情況講了一遍——價格差異、審批單不一致、紙質跟電子留檔對不上。
蘇晚坐在旁邊安靜聽著，趙明遠講完之後朝她點了一下頭，她便把電腦開啟，把審批單的兩版照片投到幕布上，聲音平穩地補充了現場核查的經過和發現的幾個具體問題點。
錢副總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他靠回椅背上看了幾秒投影上的照片，然後轉向趙明遠：你覺得是哪個層面的問題？供應商那邊在隱瞞，還是我們內部也有責任？
趙明遠回答得很直接：供應商那邊應該清楚價格不符合合同，但審批流程能走通說明我們這邊也有人簽字通過了。具體是誰籤的、基於什麼理由籤的，需要正式審計才能確定。所以我建議啟動一次專項核查，不限於供應商，把內部審批環節也一起查。
錢副總沉默了幾秒，然後做了一件事讓蘇晚有些意外——他直接轉向她，說了一句：你是具體跟資料的人，你覺得自己那個專案會不會受影響？
蘇晚想了想，回了一句：專案本身的執行進度不會受影響。C省的資料如果有問題，可以用其他區域的資料做補充參照，整體框架是獨立於單家供應商的。但跟這家供應商的合作，如果審計確認存在違規，需要在後續選擇替代供應商。補位週期大概需要四到六週。
錢副總聽了之後點了下頭，然後對趙明遠說：專項核查的事情你跟審計部那邊對接，走正式流程。他看向蘇晚，你的專案正常推進，審計不干涉執行。
從副總辦公室出來之後，蘇晚和趙明遠站在走廊裡。趙明遠低頭看了一會兒手機，然後抬起頭說了句：審計部那邊我明天去對接。你這邊該做的都做了，後面的事不用你管了。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C省供應商你暫時不要再單獨聯絡，等審計出結果再說。
蘇晚點頭應了一聲，然後往工位走。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明遠還站在原地打電話，表情認真，語速比平時慢。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的兩天蘇晚按照正常推進的節奏繼續跑專案。她把A省和B省的資料做了合併分析，把兩省的綜合降幅重新測算了一遍，在排期表上把C省的模組單獨拎出來標註為供應商待定。
週四下午，蘇晚正在處理一份供應商合同，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方發來的一條訊息：蘇晚女士，聽說貴司要對我們的合作開展專項審計？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們提前準備的資料，您可以直接跟我說。
蘇晚看著那條訊息，沒有立刻回覆。方從側面確認審計的事，說明風聲已經傳過去了。她等到下班前才回了四個字：等審計部通知。
方沒有再回。
當天晚上蘇晚坐在公寓的書桌前，把C省相關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時間順序標了索引。她把那張後補簽名的審批單打印出來夾在筆記本里，又把入庫缺失的記錄和價格差異的對比表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做完這些她把資料夾塞進抽屜，關掉檯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窗外有冷風低低地刮過，偶爾帶起一兩聲樹枝擦碰的聲音。她不知道審計結果什麼時候出來、出來之後會是什麼走向，但至少她手裡的東西已經遞了上去，該查的已經在查了。剩下的就是等一個結果。
她起身去洗漱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上的系統面板。面板上的提示只有一行字：C省供應商審計已正式啟動。宿主提供的材料構成了審計的初始依據。後續審計過程由審計部獨立推進，宿主不再參與。當前專案可正常推進。
蘇晚看完把手機放回床頭櫃上，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她的眼睛適應了一段時間才勉強看清天花板上那塊模糊的陰影輪廓。她盯著那塊陰影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審計的事她不再參與了，但她知道那張後補簽名的審批單會在某個時間點重新被人翻出來看。她只是先把拼圖拼好的人，至於拿著拼圖去對照實物的是誰，是審計部的事。
風把窗戶吹得輕輕響了一下，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蘇晚閉上了眼睛，讓呼吸慢慢變得平穩綿長。
等到審計結果出來的時候，她才知道C省那張拼圖的最後幾塊碎片應該放在哪裡。而現在，她只需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