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怨停了腳步。
她回頭，看著裴秋水那雙因為絕望而泛起血絲的眼睛。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空白的平靜。
她認得那樣的眼神。那種根深蒂固、如影隨形的恐懼，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嚨慢慢收緊——
她經歷過，並且此刻依然正在經歷著。
“我從沒想過能獨善其身。”她說，“……再見。”
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裴秋水終於顧不上什麼體面什麼儀態，伏在桌上哭得整個人都在發顫。
陳怨沒有回頭，只聽著那哭聲越來越遠，像潮水一樣退下去。
原來，僅僅是恐懼和無助，就能把人磋磨成這樣。
*
腹間的絞痛又湧上來一陣，比早上更兇了些。
陳怨扶著路邊的欄杆緩了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擱了。
靜園的車她來不及回去叫，便揚手喊了輛黃包車。坐上去的時候，她臉白如雪。
到了醫院，醫生給她仔細查過，說孩子沒什麼大礙，只是她近來心神耗費太過，須得好好臥床養著。
陳怨坐在診室裡聽完醫囑，面上點頭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著其他事情。
從診室出來，她在走廊盡頭的公用電話前撥了長雅那邊的號碼，想問問她能不能來接一趟。
可聽筒裡只剩忙音，嘟嘟地響著。
她只得掛了電話，在候診區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候診區角落那臺收音機正熱鬧地響著。
播報員的聲音帶著興奮的電流噪聲，說少帥尚縉今日出席某明星頒獎典禮，作為特邀嘉賓壓軸登場，全場掌聲雷動。
陳怨怔怔地聽著那些字句從喇叭裡淌出來，像隔著很遠很遠的水面傳來的。
她坐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裡，明明周遭都是人，卻覺得像擱淺在荒島上。
她不太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好好看他是什麼時候了。
那個天亮前的早晨，她醒過來時他還沉沉睡著，呼吸就貼在她耳畔，溫熱而均勻。
收音機裡的頒獎禮忽然起了騷動。
播報員的聲音驟然拔高，語氣裡帶著猝不及防的錯愕——少帥尚縉忽然對著麥克風說了句“抱歉”，甚至沒有一句交代，便帶著張副官匆匆離場。
全場譁然，記者們追著奔出去的背影拍個不停，現場亂成一團。
陳怨蹙了蹙眉。
尚縉從來不是這樣沒分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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