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怨素來知曉尚縉的手段，殺伐決斷從不容情。
可那都是耳聞，像隔著一層薄紗的霧影，模模糊糊。
首到今日親眼見他槍決活人，那顆子彈穿透皮肉的悶響。她後背的衣衫便悄然溼透了，冷汗一層層沁出來，黏在脊骨上，教人發冷。
而面前的男人，卻還有閒情問她——怕麼？
這一問，恰如石墜深潭。
她張了張嘴，唇齒間猶疑了半晌，才慢慢擠出話來：“第一次見殺人，自是怕的。可我曉得，你不是草菅人命的人。”
尚縉淡淡勾了勾嘴角，卻無半點笑意，只帶三分冷嘲：“是麼？”
那目光太銳，彷彿能剖開她的骨肉，首首看見心底去。
陳怨背脊一僵，胸腔裡那口氣提了又提，終於咬住牙根，低低喚了一聲：
“夫君，我想……我們該談一談。”
“談什麼？”
他目光未移，仍落在那個倒地的人身上，語調輕飄飄的，像應付一個鬧脾氣的孩童，“若嫌營房窄，我讓人後山起一座新宅，保你住得比尚府舒坦。那地方，也沒什麼好。”
陳怨心口一窒，忽然覺得和眼前這人，是說不通的。
她是女子，困在滿營鐵甲的男兒堆裡，處處都不便。更怕的，是再見這樣的場面——她不想再看見他殺人了。
沉默片刻，她又緩緩開口，語調柔而緩，像在哄一個固執的人：
“夫君，我思量的事多著呢。尚昀夫妻雖在府裡，可婆婆身邊總要人伺候的……她對我雖有成見，可我既是兒媳，便該替你堂前盡孝。”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擲進冰湖。
尚縉終於轉過臉來，那雙眼睛淬了霜雪，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陳怨心頭一跳，知道終於引動他了。
可這引動，分明含著慍怒，而她站得太近了，近得能嗅到他身上硝煙與酒氣混在一處的冷冽氣息。她的心跳如鼓，擂在耳膜上，咚咚作響。
——為何每次一提他母親，他便這般動怒？
她穩住聲線，又補了一句：
“自然，更多是為了咱們的孩子……他快要出世了，總要個安靜地方。小兒啼哭不休，只怕擾了你夜裡歇息。”
話己至此，她覺得自己快被掏空了。抬起眼，近乎哀求地望著他：
“看在孩子的份上，成麼？”
“啪”的一聲，尚縉將手中的物件狠狠擲了出去，撞在牆上碎成幾瓣。
陳怨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肩頭一顫。
他終於正眼看她，嘴角卻浮起一絲薄涼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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