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江東侯在隊伍末尾,看謝熠與葉飛雲拿了兩塊淬好的鐵坯,聽範祿講這鐵坯的質量和提取的手法,看得出謝熠對淬出來成品頗為滿意,隨後冶造營的幾位上官舉著火把,陪謝熠和葉飛雲往礦洞。
日漸高起,暑氣蒸騰起來,鄭江東心中焦灼,盼著儘早回家,回家的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卻不見幾個上官出來。再次看向礦洞口的時候,附近幾步遠不知何時偷偷站過去兩個徭役,神色都有些偷偷摸-摸,其中一人更是眼神飄忽,倉皇四顧。
在軍中謀事久了,鄭江東只覺不妙,警鐘大作,為怕出事,鄭江東帶著身側的同僚不動聲色向洞口的方向走去,走近兩人身側時,鄭江東不經意擋在洞口,刻意壓低聲音:“你們在此處做什麼,還不快走。”
兩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徭役對視一眼,一人迅速出手擒住鄭江東,說時遲那時快,鄭江東剛一看見徭役出手,便揚聲大喊:“快跑!”
礦洞挖得不深,鄭江東確信礦洞內六人一定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同時反手與抓住自己的徭役纏鬥,周圍徭役裡竟然又出現幾名刺客,意欲攔住左護軍的來路,而鄭江東身邊另一個徭役在鄭江東開口時便從懷裡迅速掏出一個囊袋,就著洞口的火把點燃扔進了礦洞!
聽見聲音的六人已經跑到了礦洞口,越川在前方開路,葉飛雲抽出長劍護在謝熠身側。鄭江東正欲撲向囊袋,身後不知是誰死死抓著自己,然而已然來不及,囊袋砸在礦洞上,離葉飛雲額間僅一步之遙,謝熠目光投向囊袋上燃著的火苗,瞳孔一縮,當機立斷扯過葉飛雲,兩人躬身踉蹌著衝向洞口,幾乎同時轟然一聲爆響,火光自囊袋破出,葉飛雲面色驟然驚變,身後氣浪與碎石直直砸向謝熠半側身。
謝熠身上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傷口,傷勢已極重,左護軍早早制服敵軍細作,來不及多言,葉飛雲目眥欲裂,大喊:“來的左護軍把這裡給我封了,一個蒼蠅都不準飛出去。來幾個人跟我回城!找軍醫!”
看著重傷的謝熠,鄭江東迅速在心中估算礦場到家中和大營的距離,隨即說了一句,即將改變他一生命運的話。
*
意識破霧而來。
謝熠掀開沉重的眼睫,視線初時混沌,他緩和片刻,才從窗欞露出的些許天光裡判斷出此刻的時辰。
入目是一間簡樸中略帶著些清貧的小瓦房,他傷得雖重,但意識尚有一絲清明,知道葉飛雲與越川尋了間村屋安置他。輕輕動動手臂,謝熠倒吸一口冷氣,四肢百骸無有不痛之處。
越川雙臂抱劍正靠在窗邊休息,屋裡生了爐子,清苦藥氣瀰漫在整個瓦房裡,謝熠視線掠過,見素綃覆面的姑娘坐在爐前,穿著竹璜綠色衣裙,託著腮,如瀑的長髮一半用青玉簪子挽起來,一半垂在纖細的脊背上,搖著蒲扇,靜靜扇火。
哪來的姑娘家?
也不知葉飛雲怎麼辦的事,軍中有軍醫和將士,怎麼尋得一個姑娘家照顧他。
謝熠收回視線,眼睛緩慢地轉了轉,隨即闔起雙目,漸漸適應全身的疼痛,將思緒一點一點攏回來。
依稀回憶起,這姑娘似乎是位女大夫。
昏迷前,他記得自己被葉飛雲與越川架著到了四四方方一個不大的院落之中,葉飛雲撐著他走進院子時,因過於焦急,他肩頸上剛凝住血的傷口被葉飛雲一個挫力又扯了開,謝熠一口氣提不上去,多年以來養成的防備習慣使得他勉力用剩下的半口氣迅速判斷院落的安危。
主屋房門半掩,陰影裡立著個綠衣姑娘,臂彎輕攏著個襁褓嬰童,垂著眉,眼睫覆住眸光,周身一股清寧的慈悲,像是暮色裡攏來的雲。
這一遭幾乎要了他大半條命,隨著謝熠越漸清醒,身上的疼痛也席捲而來,呼吸扯動四肢百骸,他忍不住擰著眉,忽而有一縷清淺的氣息漫入感官。
他命數將盡,迷濛傷重時,也曾感知過這樣的氣息。
這縷氣息覆蓋了昏迷前在礦場的硝煙與塵土氣,覆蓋了藥草的清苦,更不是刻意薰染的脂粉氣。
瀕死時,那氣息的主人指尖柔穩,清理著他全身的每一處傷口,也暫緩住了謝熠翻湧的不安。
謝熠再次張開雙目,與正欲伸手探他額間的綠衣姑娘對上了目光。
她生了一雙極美的眼睛,瞳仁清亮的像是琉璃珠子,眼睫輕顫如同蝴蝶振翅,眸光卻平和沉靜。
見他醒了,綠衣姑娘語氣放輕,緩和又客氣地輕聲開口:“將軍醒了。”
看來葉飛雲並未讓人透露他的身份。
窗邊的越川聽見謝熠聲音,當即睜開雙眼,“騰”地一聲站了起來,佩劍打在木凳上,正想喚一聲主公,想起葉飛雲的叮囑,又將到嘴邊的主公嚥了下去,脆生生喊了一聲:“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