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所有的喧囂與吵鬧,似乎都影響不了她的專注。
眼前的明窈,說是落魄也不為過,可這般落魄裡,她風致漂亮的眉眼中重新溢位了鮮活的氣韻。
那是在他身邊日漸消失的生息,她這樣單薄一個人,溫和慈悲的力量卻能託舉住一個個病弱的靈魂,似乎任何苦難都不能壓垮她。
謝熠知道自己在望而卻步。那些晦暗的想要私藏她的念頭,在感知她的生息時,就這麼被打散了。
他原本便想著過來,遠遠地看她一眼就夠了。
他在大榕樹下佇立了將近一炷香的功夫,目光始終捨不得偏移半分,只是收回目光卻比望而卻步更為艱難,拖著到了清點這一批糧藥和藥材的最後兩車數目時,謝熠才轉過身,背對著明窈離開。
也就在他轉身的這一刻,明窈像是忽然有什麼感應,視線穿過往來的人流,恰好落在了前方一道離去的背影身上。
只是一眼,卻像是驚鴻一瞥。
明窈手中的炭筆“啪嗒”一聲掉落在碎裂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隔著數十丈的距離,即便他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衫,即便明窈看不清他的眉眼,可遠處挺拔又孤直的身形,都讓她輕而易舉地辨認出,那是謝熠。
短短兩個月,從仲春到初夏,他打下了徐州,繼續開疆拓土,她身在宋州,經歷了一場摧天坼地的地震與疫病。
她從未刻意銘記,可是他的身影已經如同他的字跡,早就在青州的幾個月裡悄無聲息地刻在她的腦海裡,只要一眼,就教讓她輕易辨認出來。
原來他方才一直在遠遠地看著她。
明窈曾經預想過無數次,若是還有再與謝熠相逢的時刻,無論以何種方式,無論以何種手段,總免不得謝熠的一腔怒火,也免不得要極力掙扎逃離於他的強行囚困。
可謝熠沒有。
他已經尋到了自己的影蹤,只要他想,他便有無數種法子帶走她。可是他遠道而來,卻沒有靠近,也沒有逼迫,甚至沒有讓她發現他的存在,只是遠遠看了她一眼,便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身旁的陸中羲好似說了一句要進倉房中看看,明窈恍惚著應了一聲,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感覺,身側卻忽然伸出一雙手來,明窈先見這人掌心上放著她方才掉落的炭筆和一隻細小的竹筒,再落到來人的臉上,未成想竟是伏康。
伏康並未多做言語,只是恭敬開口道:“姑娘親啟。”
樣式還是昨夜的樣式,她自伏康手中拿過炭筆與竹筒後,沒有即刻拆開信件,只是將竹筒放入袖口之中,直到這一批藥材全部清點完畢,隊伍裡的人紛紛轉身離去後,明窈才找了個僻靜的簷下,避開宋州城中眾人的目光,拆開了竹筒中的信。
“窈窈親啟。
青州一別去,情意未斷絕。縱有千般鬱結憾恨,不及你平安無虞。
盼望窈窈救人之餘,珍重自身。此番儘可安心留居宋州,救治百姓,我斷然不阻你濟世之心。
待到宋州此難過,便是你我重逢時。”
*
因著謝熠的援助,就像一場及時雨,拯救了宋州的末路。
不僅如此,陸中羲聯合昔日同窗,將宋州地震的慘狀傳遍朝野上下,不少官員痛心於百姓疾苦,紛紛聯名上書,懇請求攝政王撥款賑災,甚至有三朝老臣以死相諫,將“失去民心,動搖國本”的話都搬了出來。
攝政王把持朝政不過幾年,即便再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此刻也無法對宋州地震的災情置之不理,就算再心有不甘,也深知民心向背的道理。
若自己執意拒絕,只怕要引得朝野動盪。因此攝政王只得應允下來,下旨撥款賑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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