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窈落在長了青苔的小路上的足跡雖淺淡,但久在戰場上的人,只依靠這點乾淨的痕跡便能判斷她的方向。一路的腳步幾乎是在指引著他,謝熠循著痕跡走到了三岔的路口,看著左側那方扎眼的帕子,不做多想便知道這又是明窈在誤導他,他懶得向左側再多看一眼,看著右側通往大路的巷子,謝熠沒有急著追趕,只是繞了個彎,走入了銜接的窄巷裡,斂了氣息,如同蟄伏的獵手一般,默默等候她的靠近。
陌生又複雜的小巷本就讓明窈擔憂,方才的誤導又被謝熠輕易地識破。被謝熠尋到的慌亂與無力散去後,明窈再一次被謝熠困住進退不得的委屈和惱怒全都翻了上來,她偏過臉,不肯去看眼前困住她的謝熠,白皙的手腕在他掌心裡較起勁來,卻掙脫不過他的力氣。
他一定想得到,自己是為了躲他才一路逃到了洛陽,果不其然,她沒有去看謝熠的臉色,但猶如有感應一般,只覺得謝熠的胸腔裡也翻滾著沉鬱的慍怒,雖不猛烈,時間長了卻有些壓人。
他們就這樣一直僵持在這一方小巷之中,始終沒有人先開口,謝熠盯著她,她盯著遠處,詭異地如同兩尊精緻漂亮的泥人像。
握著她手腕的時間久了,謝熠的指腹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明窈白皙細膩的手腕骨,溫軟的觸感讓他緊繃的心神莫名鬆動了些許。
過了片刻沉默後,兩道聲音毫無預兆地重疊在了一起。
“你跟蹤我到了洛陽?”
“你怎麼沒在宋州?”
彼此的話音清晰地落下,謝熠和明窈都是一怔。
這一場重逢就真的只是意外?
明窈從當日怎麼就不能聽得陸中羲一句勸,懊惱到了她今日怎麼就非要出門,最後暗自咬了咬銀牙。
這算是什麼鬼事情,絞盡腦汁地為了逃開他才到了洛陽,卻不想剛來沒幾日,自己親身示範了一個請君入甕。
她生得如此出眾,又是孤身一人在外,想到可能會有的那些惡意窺視的目光和會落在她身上的刀光劍影,謝熠的慍怒和後怕又湧了上來,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更緊了些許,狹小幽深的冷巷裡,兩人心思流轉了半頃,又一次異口同聲地發問:
“你怎麼會來洛陽?”
第49章
還是二層的雅間內。
一連默契地與謝熠問出兩個相似或相同的問題, 明窈心裡無端生出些彆扭的情緒,他與她僵持在僻靜的小巷之中良久,都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最後還是謝熠先開了口,只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有什麼事, 等回了茶舍再說。
她不情願, 又逃不開,於是便是這麼個隔案對坐的場景。
雅間內的門窗被越川關死, 隔絕了長街上市井的喧囂聲, 他們這一遭折騰的時間不短, 嫁娶的喜樂早就遠不可聞, 茶館的過廊偶爾傳來客人的交談聲和夥計的招呼聲。
內裡安靜得過分。
一個謝熠,一個明窈, 兩人的沉默和初夏溫和的風一起,困死在了這一方廂房裡。連同站在兩人身側的越川, 心中湧現出的驚異、意外、惶恐、疑惑一起, 無措地在雅間內看不見地亂撞。
玄色的武服襯得謝熠面色更加冷肅, 許是剛從戰場上下來, 他比明窈離開青州時黑了些, 人也有些倦,眉眼沉沉的, 眼底還壓著一點沒有散盡的慍意。
明窈坐在他對面,脊背挺直, 越川還是第一次見她穿胡服,原本溫柔婉約的姑娘看起來乾淨清秀極了。只是這張堪稱絕色的面容上臉色實在不算好看,越川不敢多打量, 只見明窈的唇抿成一道線,臉上像是凝著氣,不肯對他們顯露太多的情緒。
真正的明姑娘正坐在洛陽這間雅間裡,越川控制不住地想到遠在宋州的伏康,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他這好兄弟最是謹慎,也最是老實,倘若知道日日夜夜在宋州盯著的不是真正的明姑娘,還不知回來要如何向主公負荊請罪。
茶湯嫩黃溫潤,越川就這麼提著一壺霍山黃芽,一左一右倒了兩杯,大氣都不敢出,腦子轉得卻快。
主公與自己從徐州因故匆匆趕路而來,剛進洛陽半日便碰上了明姑娘,越川心說這天下可不是隻有陸中羲陸大人才與明姑娘有緣分的,他瞧著從去歲初夏開始到如今,他們主公也與明姑娘有緣分得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