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兼有腰膝痠軟?”
“加杜仲、懷牛膝。引藥入腎,強筋骨。”
傅景文沒有再問。他在病歷上寫下處方,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劃都像是刻在紙上。然後他撕下處方單遞給患者,叮囑了煎法和忌口。患者千恩萬謝地走了,門剛關上,傅景文轉過身來看著劉易。
“你說的都對。但有一味你沒提。”他說,“此患者舌下絡脈紫暗,是瘀血。陰虛內熱日久,煎熬津液,血行不暢,必有瘀。所以你再加一味丹參,活血而不傷陰。記牢——陰虛夾瘀,丹參最宜。”
劉易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四個字,心裡暗暗記了一筆。
第二個患者是個年輕小夥,二十出頭,由他母親陪著進來的。小夥一進門就縮在椅子上,面色蒼白,眼圈發黑,嘴唇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他母親在旁邊替他說話:“傅老,這孩子頭暈乏力大半年了,西醫說是貧血,補鐵補了三個月,血紅蛋白還是上不來。現在連上學都上不了,一站起來眼前就發黑。”
傅景文把完脈,再次轉向劉易。
“脈細弱無力。舌淡胖,邊有齒痕。納差,大便溏薄。辨證?”
劉易這次沒有馬上回答。他在心裡把脈象、舌象和症狀翻來覆去地想了兩遍——脈細弱無力是氣血兩虛,舌淡胖邊有齒痕是脾虛溼盛,納差便溏是脾失健運。
這個病人的貧血不是單純的缺鐵,是脾虛不能生血。脾為氣血生化之源,脾氣虛弱,運化水谷的功能下降,水谷不能轉化為精微,精微不能轉化為氣血,所以補鐵補不上去。治當健脾益氣、養血補血。
“歸脾湯加減。”他說。
“為何不直接用四物湯?”
“四物湯補血,但偏於滋膩。此人脾虛便溏,舌淡胖有齒痕,脾虛溼盛明顯。若直接用四物湯,熟地當歸滋膩礙脾,不但補不進去,反而會加重腹瀉。歸脾湯裡有白朮、茯苓健脾祛溼,有木香行氣防滯,補而不膩。”
傅景文摘下老花鏡,用那雙渾濁而清明的眼睛看了劉易一眼。那個眼神里有考核,也有欣慰。他把筆擱在病歷上,緩緩點了點頭:“老夫教了五十年書,見過的學生數以千計。能把歸脾湯和四物湯的區別講得這麼清楚的,你是頭一個。你沒有辜負你師父的期望。”
劉易低下頭,沒有接話。他不能告訴傅景文,這些辨證思路是師尊在夢裡一個字一個字教的,他只是在師尊沒有回應的時候,自己又把這些知識翻出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它們長進骨頭裡。
跟診一直持續到中午。劉易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每個患者的舌脈特徵、辨證要點、傅景文的加減思路,還有他自己偶爾漏掉、被傅景文點出來的細節。
午休的時候,傅景文讓他在診室裡吃飯,自己出去接了個電話。劉易一邊扒飯一邊翻看筆記,忽然注意到診桌角上壓著一封信。
信是開啟的,上面寫著毛筆字,字跡纖細秀麗,不像男人寫的。落款處寫著“上海中醫藥大學 姜如儀”。
信的內容不長,大意是說聽聞傅老在中醫大賽上提到一個叫劉易的學生,想了解具體情況。
劉易沒有繼續看。他把信放回原位,繼續吃飯。
下午跟診結束,傅景文脫掉白大褂,換上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他站在診桌旁邊,看著劉易把筆記本合上,說了一句讓少年差點沒坐穩的話。
“你現在的水平,已經超過了省中醫堂一半的規培醫師。”
劉易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一半,不是全部,所以不要自滿。”傅景文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嚴肅,但眼角那條魚尾紋出賣了他,他分明是在強壓著笑意,“你的短板在經驗。方劑背得熟,脈象辨得準,但病種見得太少。這些需要時間。
你的理論功底已經不遜於科班出身的中醫師,但書上的醫理和真實的病人之間,隔著無數次切脈、無數次望舌、無數次把書本上的條條框框推翻重建。這條路沒有捷徑,只能一個一個病人地去治。另外,你師父的事,老夫不會再追問。但有一句話,請你務必帶給他,他培養了一個好徒弟。”
劉易站起來,對著面前這位滿頭銀髮的老者,認認真真鞠了一躬。窗外那棵老樟樹的枝葉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搖曳,把斑駁的影子投在診桌上,投在那本翻舊了的《傷寒論》上,投在“大醫精誠”四個字的落款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