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建華來的那天，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釦子繫到了最上面一顆，脖子被勒得通紅，整個人像是要去相親，而不是來補稅。
他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環保袋，裡面塞滿了皺巴巴的紙張：銀行對賬單、進貨收據、手寫的流水賬本，甚至還有幾張用中文寫的便籤條，上面歪歪扭扭地記著 “週三進了兩百箱泡麵”“老王欠貨款三千” 之類的內容。
林嘯看著這堆東西，頭皮發麻。
這不是補稅，這是考古。
“黃先生，這些是…… 全部的財務記錄？”
黃建華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差不多吧。我那個超市小，請不起專門的會計，一直是我老婆在記賬。她…… 她文化程度不高，記得比較…… 隨意。”
林嘯翻了翻那些便籤條，忍住了嘆氣的衝動。
“你之前找誰報的稅？”
“唐人街有個報稅的，一百塊一份，什麼都不問，填完就交。我報了五年都找他。”
一百塊一份，什麼都不問。
林嘯閉了一秒眼睛。
這種 “報稅店” 他在原主的記憶裡見過，唐人街、法拉盛、聖蓋博谷，到處都是。掛個招牌，旺季的時候僱幾個懂點稅法皮毛的人，流水線一樣地填表。
客戶說收入多少就填多少，從不核實，也不提醒。一百塊的服務費，賺的就是一個快錢。
很多華人新移民就是這樣被坑的，他們不是故意逃稅，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稅報錯了。等到國稅局找上門，才發現自己欠了一屁股債。
但也有一部分人，比如黃建華，是心知肚明的。現金收入不入賬，少報個兩三萬，省下來的稅夠交半年房租。大家都這麼幹，法不責眾嘛。
直到趙永德的事傳開了。
法不責眾？國稅局可不管你是眾還是寡。
“行，” 林嘯把那堆紙整理了一下，“你先坐著，我幫你過一遍。”
他花了兩個小時，把黃建華過去五年的收入和支出大致梳理了一遍。原主的會計基礎加上系統灌輸的中級會計知識，讓他幹這種活輕車熟路。
結論：黃建華的超市過去五年少報了大約十四萬的現金收入，由此產生的聯邦欠稅（含自僱稅）約為三萬八千美元，加上罰金和利息，總計約四萬五千美元。
黃建華聽到這個數字，臉都綠了。
“四…… 四萬五？” 他的聲音發顫，“林長官，我就是個開小超市的，哪有這麼多錢？”
“你每年少報兩三萬收入，五年就是十四萬。稅率加上自僱稅差不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之間，本金就是三萬多。再加上五年的利息和逾期罰金，百分之二十五的罰金率，四萬五還是保守估計。”
黃建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林嘯看著他的表情，【微表情識別】告訴他，這個人是真的害怕，不是裝的。和趙永德那種老奸巨猾的恐懼不同，黃建華的恐懼裡帶著一種絕望，一種 “我完了” 的絕望。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但你是主動補報的。”
黃建華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希望。
“主動補報的納稅人，國稅局在處罰上會從寬。逾期申報的罰金可以申請減免，最多能減到原來的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說，你的總額可能從四萬五降到三萬八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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