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沿岸泥土細膩,自古多有燒瓦制磚的瓦窯。舊時鄉間建房修屋,磚瓦全靠本地瓦窯燒製。土窯依山傍水而建,窯體用黃土夯築,窯洞寬大,柴火熊熊燃燒,窯內烈火噼啪作響,窯工日夜守窯,搬泥、製坯、裝窯、封窯,煙火繚繞,人聲不絕。一窯磚瓦出窯,便撐起一方百姓的屋舍。
時代變遷,新式機制磚瓦廠興起,土瓦窯漸漸失去用處。窯工四散離去,窯口被荒草封堵,窯體黃土剝落開裂,窯內堆積碎瓦、殘坯與燒盡的柴灰。河岸荒草瘋長,昔日煙火旺盛的瓦窯,就此淪為河畔一處殘破廢墟。
淮河岸邊,就留存著這麼一座廢棄多年的老瓦窯。
整座瓦窯是黃土夯築而成,窯體高大厚重,外壁佈滿風化裂紋,不少地方黃土已經塌落,露出內裡燒過的紅黑色窯磚。窯口拱形,洞口大半被荊棘、野蒿堵住,向內望去一片漆黑。窯洞內部,地面鋪滿燒透的碎瓦片、廢棄泥坯,還有厚厚的陳年柴灰。窯壁之上,還殘留著當年燒窯燻烤留下的黑褐色煙痕。窯的四周散落著坍塌的窯棚木架、殘破工具,河灘蘆葦叢生,平日裡罕有人跡。
白日陽光灑落河畔,舊瓦窯靜靜佇立在荒草之間,看上去只是一處破敗的土窯廢墟。河風穿過窯洞,發出嗚嗚的迴響,四下寂靜,看不出半分異樣。可待到夜半,月色籠罩河岸,四下萬籟俱寂,這座廢棄瓦窯,便會生出詭異異象。
夜深之後,漆黑的窯洞內部,會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爆響,如同正在燒窯一般,聲響斷斷續續,在空曠的窯洞裡迴盪。窯口深處,會隱隱透出微弱跳動的橘紅色火光,明明窯中早已沒有柴火,也沒有任何人在此燒窯,火光卻忽明忽暗,映照得窯口邊緣微微發亮。偶爾還能隱約聽見窯工吆喝、搬弄泥坯的模糊人聲,可放眼望去,整個瓦窯四周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等到天將破曉,火光與燒窯聲響便會悄然消散,一切恢復死寂。
沿岸老一輩人,都知曉這座舊瓦窯埋藏的陳年舊事。
民國時期,這座瓦窯生意興旺,窯主帶著一眾窯工在此日夜燒瓦。那一年淮河洪水氾濫,大水漫過河岸,滾滾濁浪衝毀河灘。當時窯內正燒著一窯磚瓦,窯工們正在窯洞之內忙碌,洪水來得迅猛,來不及撤離。洶湧河水灌入窯洞,土窯地基被洪水泡軟,窯體大面積坍塌。
整座窯洞轟然垮塌,窯內的一眾窯工,全部被掩埋在黃土碎瓦之下,葬身於此。洪水過後,村民前來清理廢墟,只挖出少量遺體,大部分人永遠埋在了瓦窯的殘垣碎土之中。
遇難的窯工,一輩子以燒窯為生,至死都沒能完成那一窯磚瓦。他們的亡魂被困在這座廢棄瓦窯之內,執念依附在窯體黃土與殘磚碎瓦之上,無法離開這片河岸。
白日日光普照,陽氣籠罩河灘,亡魂蟄伏沉寂,瓦窯歸於平靜。等到深夜陰氣升騰,萬籟俱寂,困守窯洞的亡魂便會重現當年燒窯勞作的景象,窯洞內響起柴火噼啪之聲,窯口浮現跳動火光,彷彿依舊在燒窯做工。
這些亡魂並非害人的厲祟。他們只是靠手藝謀生的普通窯工,遭遇洪水災禍,葬身於自己勞作一生的窯洞之中。可瓦窯長年被河水潮氣浸潤,窯土、殘磚積攢厚重陰寒煞氣,亡魂執念依附窯洞。生人若是不知敬畏,貿然鑽進窯洞內部,伸手觸控窯壁殘存的燒過的殘磚,撿拾窯洞裡散落的碎瓦殘片、廢棄泥坯,便會沾染舊瓦窯的陰寒煞氣。
沾染較輕的人,夜裡頻頻夢魘,夢裡身處熊熊燃燒的瓦窯,耳邊滿是柴火噼啪聲響,到處是忙碌搬弄泥坯的人影,熱浪撲面而來,又夾雜著黃土坍塌的轟鳴。醒來之後心神恍惚,渾身燥熱又畏寒,睡眠淺而易驚醒,安靜環境裡時常聽見柴火爆裂的細碎幻聽。
若是冒犯較重,魂魄被纏,白日獨處之時,耳邊也會莫名傳來燒窯噼啪的聲響。整日心緒煩躁壓抑,渾身忽冷忽熱,精氣神持續耗損,尋常湯藥很難調養復原。
瓦窯附近村落代代流傳四條告誡,警醒後人不可觸犯禁忌:
第一,入夜之後,嚴禁靠近這座河畔舊瓦窯。若是夜半聽見窯洞傳出燒窯噼啪聲響,不要靠近窯口窺探,立刻遠遠退走。
第二,無論白天黑夜,絕不可以鑽進窯洞內部,不要俯身湊近拱形窯口向內張望,不可倚靠坍塌的窯體牆體。
第三,不可伸手觸控窯壁上燒過的殘磚,不要撿拾窯洞裡面的碎瓦殘片、廢棄泥坯、燒剩的柴灰,窯內遺留物件一律不能帶回家。
第四,不要在瓦窯周邊長時間逗留喧譁,不可對著窯洞嬉笑嘲弄,不要敲打窯體黃土牆體。
深秋午後,河風捲動蘆葦沙沙作響。我站在河灘遠處的土坡上,遠遠眺望這座舊瓦窯。黃土窯體斑駁開裂,拱形窯口被荊棘半掩,四周荒草遍地,滿目破敗。
瓦窯旁的村落邊,坐著一位九十三歲的老者,名叫孫老旺。他年少時親眼見過瓦窯鼎盛的光景,也親歷過那場洪水塌窯慘案。老人從不靠近瓦窯廢墟,只站在土坡遙望,神色滿是沉痛。
河風吹動老人花白的頭髮,他摩挲著旱菸袋,緩緩講起這段被洪水掩埋的往事。
“那時候這瓦窯熱鬧得很,天天燒窯,一窯接一窯。窯工們起早貪黑,靠著燒磚瓦養家餬口。誰料到那場大洪水說來就來,大水往窯洞裡灌,土窯塌了,一群窯工全都埋在裡面。”
“那些人一輩子就守著這瓦窯,到死那一窯瓦都沒能燒完。魂魄困在窯洞裡面,夜裡就復刻當年燒窯的光景。他們不是要害人,只是放不下手上的活計。可這窯被洪水泡過,陰氣極重,凡人萬萬不能隨便闖進去。”
老人回憶,災禍過去後的數十年,瓦窯異象最為頻繁。每逢月圓深夜,附近村民隔著河灘,就能聽見瓦窯窯洞傳出噼啪燒火聲。膽子大的人登上土坡遠望,月色之下,能看見窯口隱隱跳動橘紅火光,窯洞之中浮動不少淡淡的人影,如同窯工在窯內忙碌。
歲月流轉,光陰流逝,窯洞裡的虛影慢慢變得稀薄,肉眼已經難以分辨。只剩下夜半窯洞傳出燒窯噼啪聲響,窯口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寂靜河畔悠悠迴盪。
這麼多年,不懂鄉野忌諱,衝撞舊瓦窯亡魂的怪事,在周邊村落屢屢發生。
最早出事的,是村裡幾個貪玩的少年。
。上心在放誡告的輩長把不然全,窯瓦的大高破殘到見人幾。墟廢灘河到來伴結,使驅心奇好,聞傳的窯瓦舊畔河聞聽年個幾,夏盛前年十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