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起伏的皖南山邑,層層疊疊的古民居順著山坡鋪展。
青石板鋪就的狹長石巷縱橫交錯,巷弄邊角的民居簷下,幾乎家家戶戶都安放著石搗臼。厚實圓敦的石臼,配一根沉甸甸的木杵。每到晨昏時分,巷子裡此起彼伏響起咚、咚、咚的悶響。山民將山茶籽、雜糧、草藥倒進臼腔,揮起木杵反覆舂搗。油籽舂碎用來榨油,穀物舂脫外殼,草藥搗成藥粉。一隻搗臼,維繫著山戶日復一日的煙火生計。
歲月流轉,一場席捲群山的疫病驟然降臨。整座依山而建的古村死傷慘重,倖存下來的村民陸續收拾行囊,棄掉老屋向著大山外逃亡。炊煙一縷接一縷徹底熄滅。巷邊木屋的木樑腐朽,瓦片成片往下墜落。青苔吞沒整條青石板巷道。悠長的石巷再也聽不見舂搗的聲響,古村落被重重山林包裹,長久沉寂。
一條幽深石巷的簷角底下,穩穩坐落著一隻老舊石搗臼。
整塊臼身由山中花崗岩鑿刻而成,臼腔內壁佈滿千百次舂搗磨出來的密密麻麻凹痕。臼口邊緣多處磕出豁口,表層蒙著一層厚密的墨綠色青苔。配套的長木杵斜斜倚靠在臼的側壁,杵頭已經被撞擊磨得渾圓,表層木料腐朽起了細密裂紋。白日山間的微光順著殘破的屋簷灑落,石臼安安靜靜蹲在牆角,看上去僅僅是一件被村民遺棄的老舊農具,尋不出半點詭異。
一旦夜色籠罩連綿群山,月色穿過殘破屋簷的縫隙落進幽深巷弄,山林間鳥獸的啼鳴漸漸平息,荒廢古村的石巷之中便會浮現出詭異的異動。
冰涼潮溼的山霧順著石板縫隙緩緩漫進巷道。斜靠臼壁的腐朽木杵,沒有任何人握持,憑空緩緩揚起。下一瞬間重重向下砸進石臼的內腔。咚!沉悶厚重的舂搗聲在狹窄的石巷來回迴盪。木杵一次又一次起落,節奏沉穩規整,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身影正站在臼邊,不停舂搗臼腔之內的物料。整條巷子空空蕩蕩,看不見半個人影,唯有石臼與木杵一遍一遍重複舂搗的勞作。
待到東方天際透出淺淡的天光,第一縷晨曦穿透山林樹冠,木杵驟然停下起落,重新斜斜倚靠在石臼側壁。整條石巷瞬間歸於死寂,彷彿整夜不絕的舂搗,僅僅是山風晃動朽木製造出來的幻聽。
周遭大山深處的老人,代代相傳著石搗臼背後一段悲傷的往事。
疫病席捲這座山村的時候,山裡缺醫少藥。村子裡面住著一名中年婦人,精通山間草藥。家家戶戶但凡有人染病,她便背上竹簍穿梭山林採挖草藥,帶回自家門前石巷,把各色草藥倒進石搗臼,揮動沉重木杵,將藥草舂碾成細碎藥粉。
村落之中糧食同樣緊缺。不少孩童餓到奄奄一息,婦人便舂搗雜糧野谷,磨出能夠果腹的粗粉,分發給村中捱餓的孩童。日復一日,她守在簷下的搗臼邊,一邊碾製藥粉救治病患,一邊舂碎雜糧接濟飢餓的孩童。
疫病瘋狂蔓延,不斷有山民倒下。婦人整日穿梭病患的屋舍,又長時間接觸攜帶疫病的鄉親。病魔終究纏上了她。那一夜,山間夜風寒涼,她強撐著發燙的軀體,依舊站在石臼跟前,奮力揮動木杵舂搗草藥。重重一杵落下之後,渾身力氣徹底耗盡,她軟軟倒在了石臼的邊沿。木杵順著臼壁滑落到一旁。
婦人一生都守著這一方石搗臼。心中放不下染病待治的鄉鄰,放不下嗷嗷捱餓的孩童。身死之後,這份執念牢牢依附在了花崗岩鑿成的搗臼與木杵之上。每至夜半,殘魂便操控木杵反覆起落舂搗,無休止地碾製藥草雜糧。
這一縷亡魂沒有絲毫兇戾。她只是一名心懷善意的山鄉婦人,被困在空無一人的荒廢古巷,一遍一遍做著永遠沒有終點的舂搗。
廢棄古村霧氣終年不散,疫病肆虐的年月大量村民在這條石巷周邊的老屋離世,殘垣之下淤積著厚重陰冷的山陰之氣。若是生人伸手挪動木杵,探頭往臼腔內部伸手掏摸,長時間站在搗臼的簷下逗留,便會被婦人沉甸甸的執念纏縛,沾染古巷積攢的陰寒。
沾染陰煞輕者:
睡夢之中反覆站在青苔遍佈的狹長石巷,耳畔不停迴盪木杵撞擊石臼的咚咚悶響。甦醒過後胳膊酸脹發沉,心口縈繞一股疲憊的焦灼,耳畔時不時隱約飄來舂搗的動靜,心神惶惶不安。
觸犯禁忌重者:
獨處之時,腦海不斷浮現簷下石搗臼起落的木杵,咚咚的舂搗聲響毫無徵兆在耳邊響起。精神日漸萎靡恍惚,夜裡睡夢破碎繁多,反覆纏綿風寒體虛的小病,尋常食補湯藥很難快速恢復元氣。
附近山裡的村落代代傳下四條禁忌,告誡後人千萬不可驚擾石巷當中的孤魂:
第一,入夜萬萬不可踏入這條荒廢石巷。夜半聽見巷內傳來咚咚舂搗的悶響,切莫向著巷口窺探,立刻轉身離開古村的範圍。
第二,無論白晝還是黑夜,禁止挪動倚靠臼身的腐朽木杵,不許伸手探進石臼內腔,不能撿拾臼縫裡面脫落的碎石木渣,嚴禁石塊敲打臼壁。
第三,不可在搗臼上方殘破的屋簷底下停留歇息,不要對著幽深石巷高聲喧譁叫嚷,禁止模仿木杵舂搗時咚咚的聲響,不要踩踏搗臼周邊一圈佈滿青苔的石板。
第四,不可拿石臼夜半舂搗的異象當作閒談笑料,禁止巷道之內點燃明火焚燒枯枝雜草,嚴禁撬動、推移沉重的花崗岩搗臼,不得刮除臼壁厚厚的青苔。
暮秋午後,微涼山風穿過重重樹冠,枯黃的樹葉順著殘破的屋簷簌簌飄落。
我站在古村村口的石拱門外,隔著一大片瘋長的灌木遠遠望向幽深的石巷。長長的巷道鋪滿溼滑青苔,巷中段的老屋簷角下,老舊石搗臼靜靜蹲伏在地,腐朽的長木杵斜斜倚靠臼壁。
拱門側邊的青石墩上坐著一位八十三歲的老奶奶。她年少之時,便一遍一遍聽長輩訴說舂藥婦人的往事。老人的目光越過雜亂灌木落向幽深巷弄,語速緩慢,眼底漫開一層悲憫。
“那位婦人的心腸寬厚。疫病橫行,上山採藥,就在門口這隻搗臼碾藥救人。糧食短缺的時候,舂碎雜糧分給村裡捱餓的娃娃。到最後自己染上病症,倒在了石臼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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